臺下安靜了一秒。她沒等回答，自己接上了。
“中醫的證據是什麼？中醫的證據是《傷寒論》裡每一個方劑，在臨床上被反覆使用、反覆驗證、代代相傳到今天。麻黃湯治太陽傷寒，桂枝湯治太陽中風，小柴胡湯治少陽病——這些不是古人躲在書房裡猜出來的，是他們在病人的生死邊緣反覆試出來的。哪怕隔著千百年，只要對證，用上去就是有效。”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語速越來越快。
“西醫的教科書每幾年就更新一次，舊的結論被推翻，新的結論又被寫上。去年說某種藥有效，今年說副作用太大撤回。去年說這個機制是正確的，今年說新的研究發現不是這樣。醫學當然應該不斷自我更新，這不丟人。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傷寒論》一千八百年沒改過一個字，為什麼還能用？”
她轉身看向觀眾席，眼眶微微發紅，但聲音穩住了。
“因為張仲景當年寫下的，不是假說，不是理論模型，而是臨床事實。太陽病、發熱、惡寒、脈浮——這西個條件同時滿足，診斷成立。同樣的診斷、用了同樣的方子、取得了同樣的療效。這不是可重複性驗證嗎？”
她深吸一口氣，音量降下來，但語氣更硬。
“你們說中醫不科學。那請問，什麼叫科學？科學是方法，不是結論。用錯了方法去驗證一個正確的體系，得出錯誤結論，這不叫科學，這叫傲慢。中醫不需要被西醫的框架重新定義，中醫需要用科學的手段去闡明自己的理論，但不該被科學當原罪。”
她說完最後一句，胸口微微起伏，馬尾甩了一下，轉身走回座位，坐下，捧起茶杯，手有點抖。
臺下安靜了兩秒，然後爆發出一陣真摯的掌聲。不是同情，是被那種純粹的信念和拿實證護道統的熱忱擊中了。
傅青側過頭，低低說了一句：“說得很好。”
小撒站在主持臺前，輕輕點了下頭，沒有立刻說話，等掌聲落下去才開口：“林雪醫生的發言，讓我想起一句話——‘所謂傳承，不是守著老東西不放，是知道它的好、相信它的好、並且敢在所有人面前說它好。’”
他看向左側的三位西醫嘉賓：“陳述環節告一段落。劉主任，您有什麼想回應的嗎？”
骨科專家劉德海禮貌性地笑了笑。
他在骨科手術檯前站了二十多年，每天面對的是實實在在的骨骼、關節、韌帶，是手術後X光片上清晰可見的內固定和假體位置。他等林雪的餘音在穹頂散去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但底氣十足。
“這個小姑娘很有熱情，這點值得肯定。學醫的人，不管中醫西醫，沒有這份熱情走不遠。”
他語氣平和，像手術室裡帶教時跟年輕醫生說話。
“不過，我做了二十多年髖關節置換和脊柱內固定。每次手術，從皮膚切開到關節囊，一層一層看得清清楚楚——皮下脂肪、深筋膜、肌肉、血管、神經、骨骼。每一個解剖結構在教科書上都有明確的名稱、位置、走行。但我從來沒在術中看到過‘手太陰肺經’在哪裡，沒看到過‘足陽明胃經’在哪裡。這不是我刻意不看，是想看也看不到。”
他停了停，語氣變得誠懇起來。
“蘇醫生剛才說經絡是功能性存在，不是獨立解剖結構。這個說法我能理解，但還不夠具體。能不能說得更首接一些——我切開病人的腿，到底能不能找到您的經絡？如果不能，它的‘功能性存在’是怎麼發揮作用的？我知道您會用WiFi訊號來比喻，但在我們手術醫生眼中，這仍然不夠有說服力。能不能再具體講講？”
臺下幾個年輕醫生微微點頭。這個問題問出了他們共同的困惑——不是挑釁，是真的想不通。
小撒看向蘇晨：“蘇醫生，劉主任這個問題，其實也是我的疑問。經絡，到底在哪裡？”
對話交鋒正式開始。
蘇晨從容地看向劉德海，目光平穩，沒有一絲被冒犯的痕跡。他微微前傾身子，聲音不高不低。
“劉主任，您問經絡在哪裡——這個問題，中醫界內部己經爭論了幾十年。今天我不給您一個標準答案，我給您一個臨床事實，和一個請您參考的思路。”
他頓了頓。
“在回答您的問題之前，我想先請教張教授一個神經學問題。”
張維寧微微挑眉：“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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