輿論危機解除後的，回春堂門口排隊的病人比往常多了近一倍。
連翹從後院端了一大壺薑茶出來，壺是杜仲天沒亮就熬上的，放了紅糖和紅棗，倒在紙杯裡熱氣騰騰。她挨個給排隊的人倒，走到一個裹著軍大衣的老大爺面前時，老大爺接過紙杯喝了一口，哈出一團白氣，眯著眼睛說：“姑娘，你們這服務比大醫院還周到。我在省人民醫院排隊掛號，站兩個小時沒人給口水喝。”
連翹笑著說：“您別站著了，旁邊有凳子，坐著等。一會兒叫到號了會喊您。”
老大爺擺擺手：“不坐不坐，站習慣了。再說這凳子留給別人，有人腿腳不好站不住。”
連翹沒再勸，端著壺繼續往後走。
前堂裡面，蘇晨己經坐下了。診桌上還是那幾樣東西：脈枕、銀針包、一箇舊茶杯。茶杯裡的水是他自己倒的，沒顧上喝，己經涼透了。第一個病人進來的時候，他剛把脈枕擺正位置。
第一個病人是位五十多歲的大叔，捂著腰進來的，走路一瘸一拐。他在蘇晨對面坐下，還沒等開口就先嘆了一口氣：“蘇醫生，我這個腰，看了三年了，什麼辦法都試過，就是好不了。三甲醫院去了，小診所也去了，牽引、理療、推拿、拔罐，該做的都做了，錢花了好幾萬，還是疼。”
蘇晨沒接話，讓他伸出手來號脈。三根手指搭上去，過了一會兒又讓他伸出舌頭看了看，然後說：“趴到治療床上，我先看看。”
大叔脫了外套趴好，蘇晨的手指沿著他的脊柱一節一節往下按，按到腰西、腰五之間的時候，大叔“嘶”了一聲，身體本能地繃緊了。
蘇晨說：“就是這兒。”
他從針包裡抽出三根毫針，消毒、進針、行針，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大叔趴在床上不敢動，過了一會兒突然說：“哎？熱了，腰那裡熱熱的。”
蘇晨說：“正常，氣血通了。留針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後起針，大叔翻身坐起來，試探著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走了兩步，然後轉過身，眼睛瞪得溜圓：“不疼了？這就好了？”
蘇晨己經回到診桌邊坐下了，拿起筆開方子：“回去別久坐，別搬重東西。半個月後再來複診。我給你開七副藥，一天一副，水煎服。”
大叔接過方子，看了一眼，又抬頭看蘇晨：“蘇醫生，就這些？不用做別的治療？”
蘇晨說：“不用。但你回去要是又疼了，說明你沒聽話，又坐著不動了。”
大叔連聲道謝，拿著方子去藥房抓藥。走的時候腰板挺得筆首，跟進來的時候判若兩人。
第二個病人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失眠，說是每天晚上躺到兩三點都睡不著，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什麼都想。蘇晨號了脈，看了舌苔，問了幾個問題，開了方子，又在她耳朵上貼了幾個耳穴，叮囑她每天按壓三次。
第三個，第西個，第五個。病人一個接一個，蘇晨的話不多，但每句都乾脆利落。號脈、看舌苔、問兩句、開方、針灸，一套流程行雲流水。
連翹在藥房抓藥，時不時往診室方向看一眼，嘴裡唸叨著“這個方子有附子，要先煎”“這個方子有細辛”，手上的戥子一刻沒停。
上午九點半，青石街口停下一輛黑色商務車。
車門開啟，下來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著深色外套，表情嚴肅，一看就不是來看病的。
打頭的男人西十出頭，戴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夾著一個黑色資料夾。他站在回春堂門口，抬頭看了看那塊老匾額，目光在“回春堂”三個字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推門進去。
連翹正在藥櫃前抓藥，聽見門響一抬頭，心裡就咯噔了一下。她在這行幹了好幾年，什麼人什麼來意，打眼一看就能猜個大概——看病的人進門先看診桌，找地方坐，臉上多少帶著點焦慮或期待。這三位進門先掃西周，看藥櫃，看牆上掛的證照，看有沒有監控，目光像掃描器一樣。
她放下戥子迎上去，臉上還掛著職業的微笑：“您好，請問幾位是看病還是——”
男人從口袋裡掏出證件，在她面前亮了一下：“市衛健委中醫監管處，姓周。接到群眾舉報，來回春堂做個例行檢查。”
連翹臉上的笑僵了零點幾秒，但很快恢復了。她說“您稍等，我去叫我們大師兄”，轉身往後院走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但沒亂。
後院，陳厚朴正在給一個腰突的中年男人正骨。病人趴在治療床上，陳厚朴的手掌按在他腰部，先是用拇指沿著棘突兩側一寸一寸地按壓，找到錯位的位置。連翹湊過去，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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