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自己這幾十年的委屈：老伴走得早，一個人拉扯大三個孩子，大兒子不爭氣，二女兒遠嫁外地，小兒子倒是孝順但工作忙顧不上她。她一個人住在老房子裡，白天還好，一到晚上就難受，想這個想那個，越想越睡不著。
蘇晨沒有打斷她，只是安靜地聽著。他的手始終搭在老太太的脈上，能感覺到脈象隨著她情緒的起伏在微微變化。
等她說完，蘇晨才開口：“阿姨，您這個失眠，根子在肝。肝主疏洩，喜條達而惡抑鬱。您這些年心裡憋著太多事，肝氣鬱結了，氣機不暢，所以晚上睡不著。我給您開個方子，主要是疏肝解鬱、安神定志，再配合針灸，您回去堅持吃藥，慢慢就能好。”
老太太的女兒在旁邊連連點頭，又突然想起什麼，小聲說“蘇醫生，那個……有人在那邊站著，是不是有什麼事？”她指的是站在走廊上的那個男檢查員。
蘇晨頭都沒抬，只說了一句“別管別人，您跟我說說這幾天睡得好不好”，聲音不大，但穩得很，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波紋很快就平了。
老太太這才收回目光，絮絮叨叨說起自己這兩天的睡眠情況。
蘇晨看完老太太，又連續處理了排在前面的兩個病人——一個是慢性胃炎的中年男人，一個是膝蓋疼的老大爺。
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件事都做得乾脆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等他終於站起身，從診桌後面走出來的時候，時間己經過去了將近半個小時。
他走向涼亭，步子不快不慢，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周處長己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他的茶杯蓋子掀開又蓋上，掀開又蓋上，點心的盤子邊沿被他用指節敲了兩下，發出“篤篤”的響聲。女同事低著頭繼續翻平板電腦，男同事己經從走廊回來了，站在周處長身後，三個人在涼亭裡，像三尊雕塑。
蘇晨走進涼亭，先看了三個人一眼，然後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好意思，病人不能等。讓幾位久等了。”
周處長等了大半個小時，臉色己經不太好了。他翻開資料夾，公事公辦地念了一套開場白：“蘇醫生，我們接到群眾舉報，反映回春堂存在非法行醫、虛假宣傳、違規收費等問題。根據《醫療機構管理條例》和《執業醫師法》的相關規定，今天來回春堂做一個例行檢查，希望您能配合。”
他把“群眾舉報”西個字咬得有點重。
然後他開始逐條列舉：第一，蘇晨的醫師執業證書上登記的執業地點是京城的醫院，尚未變更到臨安；第二，回春堂的醫療機構執業許可證上登記的診療科目是否包含中醫科和針灸科，需要現場核實；第三，網上有關回春堂的宣傳內容涉嫌誇大治療效果；第西，有群眾反映回春堂收費不透明，存在亂收費嫌疑。
蘇晨聽完，沒急著說話。他起身去前堂診桌抽屜裡拿了一個檔案袋過來，放在石桌上，解開棉線，把裡面的證件一件件擺出來。執業醫師資格證書、執業醫師執業證書、回春堂的營業執照、醫療機構執業許可證、藥品經營許可證、稅務登記證、消防驗收合格證明，擺了小半張桌子。
他把執業醫師執業證書推到周處長面前：“我的證是全國的，不用變更執業地點就能在臨安執業。”
又把營業執照和醫療機構執業許可證推過去：“回春堂在臨安開了一百八十多年了。您看這個營業執照、許可證上的中醫科、針灸科都在有效期內。”
周處長的女同事拿起證件逐一核對。她翻得很仔細，每一頁都看了，每一個印章都核對了，還時不時在平板上記錄什麼。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她抬起頭，低聲對周處長說：“材料都齊全，執業範圍包含中醫科和針灸科，沒有問題。執業醫師證書也是有效的。”
周處長的臉色緩和了一些，但沒打算就這麼收場。
他身後那個男同事這時候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放在石桌上。紙上列印了幾條網路評論，字很大，像是專門放大給人看的。內容大概是說回春堂收費貴、窮人看不起、一個療程好幾千之類的。
男同事把紙往蘇晨那邊推了推：“蘇醫生，對這些評論，你有什麼解釋？”
蘇晨低頭看了一眼，沒伸手去拿。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男同事，語氣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回春堂的收費標準貼在進門左手邊的牆上，白紙黑字。另外，回春堂有條老規矩——看不起病的人不收錢。鰥寡孤獨、低保戶、沒收入的老人，一律免費。實在困難的，藥錢也不收。”
陳厚朴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後院過來了，站在蘇晨旁邊，雙手抄在袖子裡，接了一句：“回春堂不是今天才這麼做的。“回春堂”這塊匾能掛一百多年，不是靠賺窮人的錢掛出來的。”
周處長的女同事低下頭在平板上記錄。那個拿評論的男同事把紙折了折放回口袋，沒再說話。
周處長沉默了幾秒，合上資料夾站起來：“手續沒問題。但有人舉報，我們得走個形式。蘇醫生理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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