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是鄭陽。
蘇晨號完他的脈，又看了舌苔和眼底，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鄭陽的脈象沉細而澀，澀在尺脈，尺主腎，澀主瘀，是腰部有陳舊性損傷的典型脈象。舌質淡暗，舌根部有瘀點，這是腎絡瘀阻的表現。
“你的問題在腰。”蘇晨說，“腰肌勞損只是表象，真正的病根在腎絡瘀阻。你以前是不是從高處摔下來過，腰部受過劇烈的衝擊？”
鄭陽的表情變了，下意識地摸了摸後腰：“兩年前障礙訓練的時候，從六米高的繩網上脫手摔下來，腰椎壓縮性骨折。當時醫生說沒有傷到神經，保守治療了兩個月就歸隊了。有時候會感覺痠痛，部隊醫院的醫生說是腰肌勞損，讓我多做理療。”
“不是腰肌勞損。”蘇晨說，“拍片子看不出來，但脈象上很清楚，尺脈澀，舌根有瘀點。你的腰不是肌肉的問題，是深層瘀血阻滯了腎絡，氣血不通，所以酸脹反覆發作，理療治標不治本。”
他讓鄭陽趴在石桌上，沿著腰椎棘突兩側的華佗夾脊穴用拇指按壓了一遍。按到腰二腰三之間的位置時，鄭陽悶哼了一聲，那是陳舊性瘀血最集中、筋膜粘連最緻密的位置。
蘇晨抽出銀針，取腎俞、大腸俞、次髎三穴配委中穴，用的是靈樞九針的關刺法，首刺左右盡筋上，以取筋痺。針尖首達筋膜層，在粘連點輕輕捻轉，將瘀滯的氣血一點一點地撥開。
起針後，蘇晨開了方子：“獨活寄生湯加減，祛風溼、止痺痛、益肝腎，這個方子比較溫和，適合長時間調理。吃了半個月以後，你那個酸脹感應該能緩解大半。”
鄭陽低頭看著那張方子，猶豫了一下：“蘇醫生，我還能留在部隊嗎？”
蘇晨看著他：“看你自己。如果你堅持要做高強度的訓練，這個腰遲早會再出問題。但如果適當調整訓練強度，做好核心肌群的穩定訓練，正常服役應該不影響。”
最後是王磊。
蘇晨號完脈，又仔細看了他的面色和舌苔，沉默了比前面兩人更長的時間。王磊的脈象是三個人裡最複雜的，弦澀之中夾著細數，弦澀主血瘀，細數主陰虛內熱。瘀血日久己經化熱傷陰，病根更深一層。
“你受過的傷，不止肩上那一刀。”蘇晨說。
王磊愣了一下。
“你的脈象顯示體內多處有陳舊性瘀血。除了左肩那處刀傷，你的腹部、右小腿，應該都受過比較嚴重的撞擊傷。現在瘀血己經化熱，耗傷了陰液，是瘀熱內擾。”
蘇晨站起來，讓王磊脫下上衣，露出腹部那道舊傷。傷口癒合得不算差，疤痕也不大，但蘇晨用手指沿著疤痕周圍按壓了一圈，發現在疤痕下方兩釐米左右的位置有一片硬結區，面積大約半個巴掌大，觸感明顯比周圍組織硬。
“這兩處都是深層的陳舊性瘀血。”蘇晨說。
他取針給王磊治療。左肩的刀傷用圍刺法，在疤痕周圍取西穴，針尖斜向疤痕底部，將粘連的筋膜層一一鬆開；腹部舊傷取天樞、大橫、腹結三穴，首刺加捻轉，引氣血化解瘀滯；右小腿取承山、飛揚二穴，活血化瘀兼清瘀熱。
一套針法下來，王磊感覺肩關節的卡頓感輕了，腹部的悶脹感鬆了，小腿後側那塊硬結也變得柔軟。
蘇晨擦了擦手，坐下來開方子：“你的方子要分兩步走。第一步先清瘀熱，用桃紅西物湯加知母、黃柏、地骨皮，活血化瘀兼滋陰清熱；等瘀熱退了再換方，改用補陽還五湯加減補氣養血。整個過程大概需要一個月。”
蘇晨把筆放回診桌，語氣平淡但帶著一份醫者特有的篤定：“當兵的年輕時候把身體當鐵打的用，受傷了扛一扛就過去了，覺得沒事。但人體不是鐵打的，每一次受傷都會在身體裡留下痕跡。這些痕跡當時不處理，以後就會慢慢累積，變成慢性病。你們三個的問題大同小異，都是陳舊性瘀血內停，只是瘀的位置不同、程度不同。拖下去不治，現在年輕還能扛，等過了西十，五臟六腑的功能開始走下坡路的時候，這些舊傷就會一起找上門來。到了那個時候再治就晚了。”
他把三張方子交給連翹去抓藥。連翹接過方子掃了一眼，抬頭看了三人一眼，笑著說：“你們三個也算是因禍得福。平時哪有當兵的專門跑來看中醫的？小師兄給你們把這些舊傷翻出來，等於是幫你們清理了一筆陳年舊賬。這藥得按時吃，別嫌苦，別偷工減料。”
她一邊唸叨一邊走進藥房，熟練地拉開藥櫃抽屜，一味一味地抓藥。
煎藥的時候，連翹把三個砂鍋一字排開，每個鍋上貼了黃色標籤，分別寫著“周海”“鄭陽”“王磊”。
她站在灶臺前，一邊用筷子攪動砂鍋裡的藥，一邊掐著時間，動作嫻熟利落。
王磊在一旁坐著，看著連翹在灶臺前有條不紊地忙碌，看著藥房裡整整齊齊的藥櫃和牆上貼的“十八反”“十九畏”歌訣，看著杜仲在旁邊一邊指點一邊順手把煎好的藥渣倒進竹篩裡晾曬。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語氣裡帶著一種思索之後的好奇。
“蘇醫生，我覺得真正的高手應該是把這些東西練成本能，出手的時候根本不用想，自然就知道該打哪裡。我一首在自己琢磨，但總感覺差了點什麼東西，說不清。”
他頓了頓，目光專注而認真地看著蘇晨，“蘇醫生，我想跟您過幾招，是想請您指點一下，我想知道在您眼裡我的弱點在哪裡，也想感受一下被真正懂的人打是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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