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的後院涼亭，是回春堂雷打不動的茶話會時間。
杜仲照例端了一壺藥茶上來，今晚泡的是菊花決明子，清熱明目。連翹炒了盤花生撒了鹽，又從廚房端出一碟杜仲下午剛做的芝麻糖，切得方方正正，咬一口嘎嘣脆。蘇玥和妞妞一人拿了兩塊，坐在小板凳上吃得滿臉芝麻粒，連翹拿了張紙巾給她們一人擦了一把。
陳厚朴坐在石凳上，端著茶杯慢慢喝。
方俊今晚說有事要聊，一杯茶下肚他就開了口：“新址五月底完工，人員招聘三月啟動，這些上次都說定了。但有個事一首沒細聊——新址的醫生，薪資標準怎麼定？”
他把茶杯擱在石桌上：“回春堂現在的模式你們比我清楚——沒有CT核磁，沒有檢驗科輸液室，不賣中成藥不賣西藥，全靠醫生的手指頭和那幾根針。這種模式跟任何一家醫院都不一樣，薪資結構也不能照搬醫院的。”
“醫院的怎麼不行？”連翹剝著花生問。
“醫院那一套是底薪加績效，績效裡頭最重要的是開單提成。”方俊用手指在桌上比劃了一下，“開檢查單有提成，開藥有提成，治療有提成。把這套搬進新址會怎樣？”
“醫生為了多拿錢就會多開不必要的檢查。”白朮放下茶杯，“但咱們根本沒檢查可開，這一條首接沒了。”
“對。所以KPI那套在咱們這兒壓根沒法用。”方俊攤手，“你拿什麼指標考核一箇中醫？看診人數？方子數量？有些病需要慢慢調養，三個月才見效，這三個月裡按KPI算全是‘未治癒’——哪個醫生受得了？”
孫正今晚在後院幫忙收拾，聽見涼亭裡的討論，走過來給各位續了一圈茶。
“方哥，我能不能說一句？”他把茶壺放下。
“說。”
“我剛來的時候最緊張的不是看病人，是怕自己沒學到東西。在回春堂這邊沒人拿指標壓我，每看一個病人，陳師傅都會在旁邊看我的方子，指正我辨證的毛病。這種環境下我就覺得我必須進步，不然對不起這份信任。我斗膽說一句，真正想讓病人好、想把自己醫術練好的醫生，都不需要KPI去逼。”
陳厚朴看了自己的徒弟一眼：“你要說的是這個？”
“對。怎麼讓醫生不在業績裡迷失方向。”孫正說完，往後退了半步站回陳厚朴身後。
白朮開口了：“我倒覺得如果完全不考核也不行。任何組織都必須有淘汰機制，不能養閒人。但考的不應該是錢、”
“考什麼？”方俊問。
“中醫古時候怎麼考核徒弟？師父帶徒弟三年，頭一年只看不許伸手，第二年旁邊遞針遞藥，第三年才讓上手。三年滿了，師父出題——不是考背了多少書，是讓徒弟當場給病人辨證。考到最後問一句：你這個方子敢不敢自己吃？徒弟說敢，師父點頭，出師。”白朮慢條斯理地說完，端起茶杯，“古人考的是醫德、辨證、良心。這三點咱們可以繼承。”
連翹一拍大腿：“就是這個意思！願意吃自己開的方子——說明對得起自己良心！”
趙小雨正好從後院路過，端著一碗杜仲剛給她盛的粥。她是藥房最年輕的，平時就在連翹旁邊學習抓藥認藥，難得在這種場合說話，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我以前待的那個醫院，科室一個月開不夠西十萬的藥費就要檢討。病人來開個三劑藥我硬著頭皮問要不要湊五劑。如果我們回春堂能把‘不考核經濟指標’寫進制度裡，讓新來的人第一天就安心，我覺得比什麼都強。”
連翹拍拍她肩膀：“你來對了。至少在這邊沒有人會讓你昧良心。”
“所以我來操刀寫考核三塊，”連翹開啟手機備忘錄，“第一塊——醫德和患者滿意度，但陳遠你覺得怎麼做才不會做成外賣評分那樣？”
陳遠他想了幾秒才說：“患者滿意度不能做成打分制——那樣最差，治到一半的病人不滿意不等於醫生沒做好。但如果他投訴醫生態度差、敷衍了事，這類主觀態度是可以查實的。每月隨機抽查幾個病例，回訪患者感受，不用多，抽查五個就夠了。”
“抽查病例怎麼查？”方俊追問。
“挑最普通的病——頭痛、失眠、腰突——這些常見病最能看出醫生的辨證是不是認真。”陳遠說，“如果一個醫生給十個頭痛患者開同一張方子，那不管他態度多好都不能過考核。如果十個患者用了十張不同的方子，每張方子都有辨證依據，那才是對的。”
“第二塊，”連翹繼續打字，“醫學知識和繼續教育——除了每月填學習自評，還要寫清楚：這個月遇到了什麼自己不會治的病？去查了什麼資料？向誰請教了？學到了什麼？不在乎字數，哪怕只寫三行，認真寫就行。”
“第三塊，師帶徒和教學。”連翹看了一眼孫正和趙小雨，“凡是負責帶新人的，把帶教質量作為考核參考。徒弟能獨立出診就說明師傅教得好，這是最實在的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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