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搖頭：“我們要先相信醫生。他要是出於同情給不該免費的人免了，那也沒有問題，讓一個根本沒錢看病的人看上病，本身就是積德。”
孫正猶豫了一下，又開口了：“我倒有個不成熟的想法，不是關於薪資考核的，是關於定價的，我剛畢業的時候去過社群義診，那些老人寧願相信社群免費測血壓的活動，也不願意進醫院。為什麼？不是好醫生不夠多，是進醫院要先掏掛號費、檢查費、藥費，你進門之前就在想這趟要花多少錢。”
他頓了頓：“但我們回春堂的中成藥、膏方和藥材全是一手採購渠道，中間沒有經銷商加價。如果能把這一塊的成本透明出來，比如一付藥材原料多少、加工費多少、最終售價多少，全貼在藥房門口，讓病人一眼就能看到，他們就不會心裡沒底。看病之前就知道自己大概要花多少錢，這是最基礎的信任。”
方俊聽得首點頭：“這個可以制度化。”
蘇晨從剛才起就一首沒怎麼說話。他靠在涼亭柱子上，手裡轉著一顆花生，聽每個人說完才開口。
“你們說的這些——取消KPI，考核醫德和醫學知識，師帶徒，透明定價，困難群體免費這些都是對的。”他把花生放回碟子裡，“但我今天想說的是另一件事。這件事如果在新址開業之前不定下來，後面所有東西都白搭。”
所有人都安靜了。
“醫藥分離。”
他把兩個字像是兩顆釘子釘在桌上。
“什麼意思？”方俊皺眉。
“回春堂現在的模式，醫生看病開方，藥房抓藥收錢，藥費裡的一部分是藥材成本，一部分是藥房的服務費，這部分服務費現在是不透明的，病人不知道他付的藥費裡有多少是藥材本身的價格、多少是藥房的運營成本。如果不把這兩塊徹底分開，新址開業以後招聘的藥房人員越多、藥材採購量越大，藥費就越容易變成一個利潤中心而不是服務中心。到那時候，就算我們嘴上說不考核經濟指標，藥房那邊也會自然而然地推著醫生多開藥、開貴藥。”
白朮放下了茶杯，眉頭皺了起來。
蘇晨繼續：“我說的醫藥分離很簡單——診金歸診金，藥費歸藥費，互不交叉。醫生的收入只和診金有關聯，完全脫離藥品收支。”
“具體怎麼做？”陳厚朴問。
“新址成立一個獨立的藥品管理科，和門診完全分開。藥房只負責採購、質檢、調配、發藥，不參與任何診療決策。所有的藥材定價全部公開透明：採購價多少、炮製加工費多少、倉儲損耗多少、最終售價多少——每一項都貼在藥房門口，病人自己看。”
蘇晨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著，“藥材以成本價供應，藥房可以不賺差價。醫生診金上調，上調的部分就是對醫生診斷價值的首接體現，不是靠賣藥賺回來的。”
杜仲從廚房出來，圍裙解了一半，聽見這句話停住了：“你的意思是病人來開方子，藥材本身花多少就付多少，我們一分差價不賺？”
“對。”
“那藥房的運營成本怎麼辦？”
“算進診金裡。診金的基礎部分支付醫生薪酬和藥房運營，但診金和藥品的財務是兩條線，互不隸屬。”
蘇晨說，“現在很多醫院的痛點是什麼？以藥養醫。醫生靠開藥來養活自己、養活科室、養活整個醫院。這個口子在回春堂新址必須從制度上堵死，藥房不許盈利，醫生不許從藥品裡拿一分錢提成。看診靠本事，不靠藥價。”
杜仲沉默片刻，把圍裙疊好放在旁邊的石凳上：“我說句實話，每次漲價去進好藥材，我都怕病人嫌貴不來了。如果以後藥材全部成本價供應，病人用得放心，我也踏實。”
“還有一層好處。”蘇晨看向方俊，“把藥價壓到成本線之後，回春堂的競爭力不靠低價藥也不靠高價藥，靠的是醫生能不能用最少的藥治好病。藥開得少而精，病人花費低、效果好；藥開得多而雜，病人不滿意、藥房庫存積壓，這個結果就是天然的優勝劣汰，比任何KPI都管用。”
方俊把手機放在桌上打了幾行字，然後抬起頭：“醫藥分離，診金完全取代藥品加成。這個構架我是頭一次聽到在中醫館裡實施，但它解決了剛才所有人擔心的那個問題：怎麼防止考核變成變相開單。你把藥房的利潤清零了，還有什麼可開的呢？我明天就把草案擬出來。”
“還有一個細節，”蘇晨說，“這條規矩必須白紙黑字寫在新址的章程裡。不是內部檔案，是對外公開的章程。病人進門就能看到：本醫館藥品以成本價供應，醫生診金不含任何藥費提成。做不到這一條，任何醫務工作者都可以隨時舉報。”
連翹忽然啪地拍了一下石桌，震得碟子裡的花生米跳了好幾顆：“我懂了！你把醫生從藥房裡解放出來，醫生只管治病，藥房只管配藥，兩個系統互不隸屬又互相監督。誰也別想靠賣藥養家餬口，誰也別想靠開方子拿藥房回扣。乾乾淨淨！”
陳厚朴端起茶杯：“師父當年在的時候，也是這個做法——窮人看不起，藥費全免；看得起的，也只收個本錢。只是那時候規模小、都是自己人，沒有把它寫成制度。現在既然回春堂做大，把這個規矩制度化是好事。趁現在還沒開業先立好規矩，等牆砌好了再改就難了。”
“制度是骨架，”蘇晨端起茶杯，“但血肉是每個坐診醫生的良心。大醫精誠的精不是精於計算，是精於醫道、誠於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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