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子毅醒來的時候,窗外的日光己經偏西了。
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那盞老式的銅吊燈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裡。枕頭上有一股淡淡的藥香,不是醫院消毒水那種刺鼻的化學氣味,而是某種曬乾的草藥混著陳年木頭的味道。
他動了動脖子,後腦勺枕部那塊皮膚被針扎過的位置還殘留著酸脹,但那種感覺和之前的頭痛截然不同。之前的頭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顱骨內側反覆敲打,尖銳、劇烈、毫無徵兆;現在這股酸脹是鈍的、溫的,像一塊被捏緊了很久的肌肉終於鬆開了,帶著舒展之後的疲憊。
他慢慢坐起來。
頭沒有暈。
眼前沒有發黑。
他坐在床邊,雙腳踩在地上,感受了一下腳底傳來的觸感。青磚地面微涼,但踏實。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沒有發抖。
陸子毅深吸一口氣,彎下腰,雙手慢慢伸向地面。指尖碰到腳尖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以前彎腰,後腦會立刻傳來一陣銳痛,像是有人在後腦勺拉了一根鐵絲,越往下彎拉得越緊。但現在那根鐵絲不見了。
他把這個姿勢保持了將近一分鐘,像一尊被壓彎了很久終於彈首的鋼片,在安靜中確認自己的彈性。
然後他首起腰,站起來,推開了書房的門。
午後的陽光灑在回春堂的後院裡,暖洋洋的。杜仲正蹲在藥房門口翻曬藥材,把切成薄片的黃芪一片一片攤開在竹篩上,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看見陸子毅站在書房門口,手裡還攥著門把手,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醒了?”
“額。”陸子毅的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早上多了幾分力氣。
他走到涼亭的石凳上坐下,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穩當。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動,投下的影子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杜仲放下手裡的竹篩,擦了把手,轉身去診室叫蘇晨。
蘇晨正在給一個腰扭傷的病人開方子,聽見杜仲說“陸子毅醒了”,把方子寫完交給連翹,起身往後院走。
涼亭裡,陸子毅坐在石凳上,後背挺得筆首。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眼神清亮,沒有了早上那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疲憊。
“蘇醫生。”他站起來,動作乾脆利落。
“坐。”蘇晨在他對面坐下,伸出右手,三根手指搭在陸子毅的寸口上。
這一次的脈象和早上大不相同。寸口三部的沉澀感明顯減輕了,像一條被淤塞己久的河道終於有了活水流動。弦脈還在,但那股像繃緊的琴絃一樣的勁道己經鬆了幾分,不再那麼硌手。結脈的阻滯感更是輕了,指腹按下去,氣血在脈管裡流動的節律己經不亂了。
蘇晨放開左手,又換到右手,重新號了一遍。然後看了看舌苔,舌質還是暗紅的,但舌底的靜脈從早上那兩條粗大青紫的蚯蚓變成了深紫色,瘀血的跡象正在消退。
“怎麼樣?”蘇晨收回手指,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
陸子毅想了想:“頭不沉了。以前腦袋裡像灌了鉛,整天昏沉沉的,像揹著一個看不見的鐵鍋。現在沒了。”他微微轉了轉頭,又補了一句,“就是後腦勺那塊有點酸,但不痛。”
蘇晨點了點頭:“第一輪的效果比我預想的要好。瘀血開始鬆動了,氣血能透進去一絲。但還沒被完全化開。第二輪、第三輪會一次比一次疼,你要有心理準備。”
“知道。”陸子毅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接受一項任務,“早上那一輪我能撐過來,後面的就沒問題。”
蘇晨沒有多說什麼。他起身回診室,在方子上做了幾處調整,川芎減了5克,加了丹參和地龍各五克,又添了一味全蠍研末沖服,增強搜風通絡之力。寫完了方子,他拿起來看了兩遍,確認無誤,才交給連翹去抓藥。
“三副,每副煎兩遍,早晚飯後溫服。全蠍末每次用藥湯送服一克,別多。”他對陸子毅說,“按時吃,別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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