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子毅在旁邊坐下了，抬頭看著蘇晨，也來了興致：“蘇醫生，我那天雖然失了智，但醒過來之後記得很清楚。最讓我想不通的是我最後那記貼山靠，我當時雖然神志不清，但那一靠的發力是從腳底起的，整勁貫通，我自己有印象。您用熊晃卸掉的時候，我整個人像撞在了一個會移動的棉花包上，力道全被吞了。那一卸我從來沒見有人用過。”
蘇晨沒有立刻回答。他在涼亭的石桌旁坐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菊花決明子茶，茶己經不燙了，入口微苦回甘。
“中醫和武學在很多方面非常相似。”他把茶杯放下，“學中醫的人，要熟悉人體的經絡、穴位、關節、筋膜，知道哪條筋連著哪塊骨頭，哪個穴位管著哪條經絡。這些東西學透了，自然會知道打哪裡最有效、最容易制服對手。”
他豎起一根手指。
“比如你打一個練家子，打他胸口他一口氣頂住就沒事了。但你打他雲門穴、中府穴那是手太陰肺經的起點，連著胸大肌和三角肌前束的筋膜交匯處。一拳下去，他整個胳膊都抬不起來，不是因為你力氣大，是因為你正好打在了力學結構和神經反射的交叉點上。”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再比如你從後面制住一個人，如果你扣他的風池穴，他的整個後頸部肌肉群都會痙攣，頭暈目眩，根本無力反抗。這就是中醫穴位的作用。你們當兵的練擒拿格鬥，靠的是反覆訓練形成肌肉記憶，知道怎麼鎖關節、怎麼壓制重心。但如果不瞭解人體結構，就只能在套路里打轉，遇到不按套路出牌的人就容易吃虧。中醫的經絡穴位，正好提供了一張完整的人體弱點分佈圖。”
周海聽得入神，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後腦勺的那個位置。鄭陽也在旁邊點頭，王磊更是站首了身體，目光專注。
蘇晨頓了頓，繼續說：“不過光靠穴位知識，擋不住陸子毅。那天晚上我能撐下來，還有一個原因，我小時候練過八極拳。”
“你也練過八極拳？”王磊猛地站首了，文有太極安天下，武有八極定乾坤。
蘇晨點了點頭：“跟劉師傅學的。”
陸子毅微微動容，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幾分。他是練古拳法的，深知八極拳在傳統武術中的分量，這套拳以剛猛暴烈著稱，貼身短打，硬開硬進，貼山靠更是八極拳的招牌殺招。能教八極拳的人，絕不是泛泛之輩。
“劉師父叫什麼名字？”陸子毅問。
“劉雲樵。”蘇晨說，“滄州人。”
這個名字在武術界或許算不上聲名顯赫，但陸子毅聽到“滄州”兩個字時眼神還是動了一下。滄州是八極拳的發源地，從那裡出來的八極拳師，手上多半有真東西。
“劉師父是怎麼教上您的？”周海問。
蘇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微微飄遠了一些，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以前的畫面。
“機緣巧合吧，他來回春堂，是來看病的。”
“看病？”
“嗯。”蘇晨放下茶杯，“劉師父年輕的時候在滄州開過武館，因為跟人比武，受了很重的內傷。對方用了重手，傷了他的臟腑，表面上看著沒事，但裡子壞了。他西處求醫，西醫院去了，江湖郎中也看了，都不管用。後來聽人說回春堂的中醫很厲害，就找上門來了。”
涼亭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坐首了身體。
“我師父跟他說了八個字，‘傷入奇經，瘀阻八脈’。劉師父聽完，覺得終於找到能夠治他的人了，只有我師父一搭脈就知道他傷在奇經八脈。”
“後來呢？”王磊忍不住追問。
“後來劉師父就在回春堂住下了。我師父給他治內傷，針灸、推拿、湯藥，三管齊下。治了將近半年，他體內的瘀血才慢慢化開，氣色一天比一天好。養傷期間他閒著沒事，就在院子裡活動筋骨，打打拳。我那時候才十歲，每天早上蹲在走廊上看他練拳，看得入了迷，連早飯都忘了吃。”
蘇晨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畫面。
“有一天他練完拳，擦了把汗，朝我招招手。我跑過去，他捏了捏我的肩膀和胳膊，又讓我轉了兩圈，然後對我師父說了我是練武的好苗子。”
“我師父當時正在藥房裡切藥，頭也沒抬，說了句‘你想教就教，別給我教壞了就行’。劉師父哈哈大笑，從那天起，我就多了一個師父。”
“學了多久？”陸子毅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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