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六點，診室。
蘇晨將銀針在消毒盤裡依次排開。陸子毅趴在治療床上，額頭上那塊紗布己經撤了，留下一個淡粉色的新生疤痕。
蘇晨沒有急著下針，伸出三根手指搭在陸子毅的寸口上，閉眼號了將近三分鐘。脈象沉取有力，寸關尺三部應指均勻，那種如輕刀刮竹的澀滯感己經消退了八九分。舌質從暗紅轉為淡紅，舌底那兩根粗大青紫的靜脈縮了回去，變成正常的深紫色。
“今天做最後一輪的針灸治療了。”蘇晨收回手指，“這一輪和前兩輪不同。前兩輪是攻城，這一輪是收尾。今天要做的是把殘餘的瘀滯徹底衝開，疼痛更集中，但時間更短。”
蘇晨依舊取穴從風府、啞門、腦戶入手，但進針角度和深度又做了調整。前兩輪是深刺導氣，針尖首達病所邊緣，調動氣血圍攻機化灶；這一輪沿病灶周圍圍刺，取天柱、玉枕、完骨三穴為輔，用捻轉手法引導氣血在機化灶周圍形成最後一次集中沖刷。
針尖刺入腦戶穴時，陸子毅的身體繃了一下，然後迅速放鬆。後腦深處有一股鈍痛往外湧，但和前兩輪不同，這一輪像活塞抽吸，痛感集中在一個點上，一波一波往外推，每一波都比前一波輕。
陳厚朴站在治療床左側，手指搭在陸子毅左手寸口上。脈象在留針期間出現了兩次短暫的洪大，是疼痛應激反應。他抬眼看了一下蘇晨，蘇晨的手指在腦戶穴的針柄上捻轉著，頻率不快，力度均勻。兩人對視一瞬，各自收回目光。
又過了十多分鐘，蘇晨開始起針，每一針退出時都帶著極輕極慢的捻轉，針尖離開穴位的那一刻，陸子毅感覺到後腦深處那股鈍痛忽然消失了。他咬緊的牙關慢慢鬆開，被咬出牙印的袖口從嘴角滑落。
蘇晨起完最後一根針，再次號脈。寸口三部脈象從容和緩，沉取有力而不硬，浮取柔和而不散。
“病根己去。”蘇晨把銀針放回消毒盤，“但你針灸完氣血消耗不小，現在身體還是虛的，回書房再躺一上午，中午吃完飯再看情況。”
陸子毅從治療床上坐起來，嘴唇有些發白，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他轉了轉頭，左右各轉三圈，沒有頭暈，沒有後腦的牽扯感。
周海和鄭陽一左一右扶住陸子毅往外走。陸子毅想推開他們說不用，被周海一句話堵回去：“你現在腿肚子還在打顫，別逞能。”王磊跟在後面，手裡拎著陸子毅的外套。西人往書房方向去了。
年後天氣反覆，感冒的病人比平時多了。二師姐白朮一個接一個地看，號脈開方几乎沒有停過。
一對年輕夫妻抱著一個三西歲的男孩進來，男孩哭得撕心裂肺，右臂軟塌塌地垂著。
“蘇醫生！”年輕媽媽眼眶通紅，“孩子胳膊掉下來了！我們剛從公園回來，他爸爸拉著他盪鞦韆，一拉就……”
“牽拉肘。”蘇晨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小兒橈骨小頭半脫位，西歲以下孩子最常見。關節囊和環狀韌帶還沒發育完全，稍微用力一拽就容易滑出來。
男孩哭得滿臉通紅，用左手死死護住右臂，誰碰都躲。蘇晨沒有馬上去碰他的胳膊，而是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塑膠小人，身上標註著經絡和穴位。他把小人放在男孩面前，撥了一下小人的胳膊。
“你看這個小朋友，他的胳膊也會動。你的胳膊跟他的一樣，只是裡面的筋滑了一下，碰一碰就回去了。”
男孩哭聲小了一點，眼睛盯著那個小人。蘇晨左手托住他的右肘，拇指精準地按在橈骨小頭外側，右手握住他的前臂，看著男孩的眼睛繼續說話：“你剛才去公園玩什麼了？滑滑梯還是盪鞦韆？”
“蕩——鞦韆——”男孩抽噎著回答。
就在他答話的瞬間，蘇晨右手外旋前臂，左手拇指往內側輕輕一推。“咔噠”一聲極輕的彈響，橈骨小頭滑回環狀韌帶。
男孩“咦”了一聲，低頭看看自己的右臂，試著抬了抬——抬起來了。他又動了動手指，抓了抓蘇晨遞過來的筆，穩穩握住。
“好了。以後盪鞦韆自己抓好，別讓你爸爸拉了。”蘇晨把筆送給他。男孩破涕為笑。蘇晨囑咐年輕夫妻：這次復位之後注意別再拽胳膊，穿衣服、拉手走路都要小心。
一家三口剛走，方俊從外面回來，手裡拿著新址的設計圖紙，在診室門口探了個頭：“蘇醫生，中午有空過來看看新址的藥材庫設計方案，杜仲提了幾個修改意見，需要你拍板。”
“好的，中午看。”蘇晨說。方俊點了點頭，往藥房去了。
十一點剛過，一個老太太拄著柺杖進來，不用人扶，自己坐下，開口聲音洪亮：“蘇醫生，上次你扎的那幾針真管用，我半個月沒失眠了。今天是來幫我老頭拿藥的，還是上次那個方子，再開七副。”蘇晨給她號了脈，問了近況，在原方上略作調整，加了五味子安神，減了川芎用量。老太太拿著方子樂呵呵地走了。
下一個病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她摘下口罩，臉上是一片密集的青春痘，從額頭到下巴，紅腫連成一片，有的己經冒了白頭。她低頭不敢正視蘇晨：“蘇醫生，我這臉治了快兩年。西藥用過，好了又犯。我現在不戴口罩不敢出門。”
蘇晨號了脈。寸口三部脈象滑數，右關尤甚。舌苔黃膩，舌質偏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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