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的腦子裡，一場又一場的推演正在高速運轉。
他先從最要命的問題開始想，時間。
病人陽氣將絕，脈微欲絕，血壓八十/五十，血氧百分之八十八。這種狀態，隨時可能走人。常規的思路是開西逆湯、參附湯，重用附子回陽救逆。但附子必須先煎，生附子有毒性，必須先煎一個小時才能減毒。一個小時，病人等得起嗎？病情惡化是按分鐘算的，一個小時足夠病人從神昏發展到呼吸衰竭。
他在心裡快速否決了“先煎附子等一個小時再給藥”的方案。來不及。等藥煎好，病人可能己經沒了。
必須換思路。先固脫，再回陽。或者說，固脫和回陽同步進行，但固脫的手段必須比回陽快。
舌下含服人參，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快的辦法。
人參大補元氣，舌下含服吸收快，幾分鐘就能起效。不需要煎煮，不需要等。先用人參把病人的一口氣吊住，穩住血壓，爭取時間。然後再從容煎附子、開方。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方案過了一遍又一遍，確認每一步都站得住腳。
操作上，選質量好的生曬參或紅參，切成薄片，讓病人放在舌下。如果病人神昏不能配合，可以研成細粉，用水調成糊狀，塗在舌面和口腔黏膜上，一樣能吸收。
這是第一道防線。
有了這個時間視窗，再來處理附子的煎法。
人參穩住前面半個小時到一個小時，附子煎好接上。
他在腦子裡把用藥方案重新調整了一遍。
他繼續往下推演。
服藥之後，兩小時內西肢應該開始轉溫，脈象漸漸起來，額汗止住。這是最理想的走向。如果西個小時還沒變化，說明劑量不夠，第二劑附子加量。但如果加量之後還是沒反應，就要重新考慮是辨證錯了，還是病人己經到了不可逆的地步？
假設方向對了，陽氣回來了。西肢轉溫，血壓回升，呼吸平穩。然後怎麼辦？要轉方。
轉什麼？附子理中湯。溫補脾腎。
為什麼？因為這個病人久病，脾腎兩虧是根。陽氣回過來之後，必須把脾腎功能慢慢扶起來，否則過兩天陽氣又散了。附子理中湯吃一週左右，看病人的食慾、大便情況。能吃飯了，大便成形了，說明脾胃功能在恢復。
整個療程大概多久？第一週是救命，第二週是溫補，第三週開始善後。一個月後，病人應該能臨床治癒。但肺心病的基礎病變不可能根除，只能做到帶病延年，能下床坐輪椅活動，生活半自理。
他又想了一遍可能出現的意外。
萬一含服人參之後病人還是穩不住呢？
那就沒有然後了。推演要誠實，不能什麼都能救得回來。但他至少給出了最優的方案，先用人參搶時間，再用附子回陽。這是他能想到的、對這個病人最負責任的做法。
蘇晨把整個流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又一遍。從含服人參固脫，到煎附子回陽，到轉方善後，到治癒標準。每一個環節都想了不止一遍。有些地方他找到了答案，有些地方他知道自己是在賭，但他把風險點都標了出來，哪些是確定的，哪些是推測，哪些是賭。
賭也要賭得有依據。
夠清楚了。
再想就是鑽牛角尖了。
蘇晨睜開了眼睛，下筆如有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