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閉上了眼睛,呼吸慢了下來,整個人像是從臺上消失了一樣。
雖然人還在,但注意力己經完全收回到自己腦子裡。臺上臺下的嘈雜聲、風吹過旗杆的呼呼聲、全部被隔絕在外。
臺下有人注意到了。
連翹正盯著蘇晨的背影看,她捅了捅曾藜的胳膊,壓低聲音:“小師兄怎麼閉眼了?別人都在寫。”
曾藜正在看著臺上出神,被連翹一捅才回過神來。她順著連翹的目光看過去,蘇晨確實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
玥玥看了看臺上的蘇晨,小聲問了一句:“爸爸睡著了嗎?”
“沒有。”曾藜低頭看了她一眼,“他在想事情,很認真地在想。”
玥玥“哦”了一聲,乖乖地靠在曾藜身上,眼睛一首盯著臺上那個深灰色的背影。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五分鐘過去了。
蘇晨還是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如果不是他的胸膛還在微微起伏,遠遠看去就像一尊雕塑。
觀賽區開始有人交頭接耳。
羊城鄧家的鄧伯安側頭對雷萬春說了一句:“蘇晨在想什麼?想了這麼久。”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場裡,周圍好幾排人都聽見了。
雷萬春搖了搖頭,聲音壓得很低:“這種病人,誰敢隨便下筆?想清楚了再寫,是對的。就怕他想不清楚。”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種陽氣將絕的病人,中醫遇到的都是提心吊膽,每一次都是賭。”
鄧伯安沒接話。他盯著臺上閉眼的蘇晨,眼睛眯了眯。他在想,如果自己年輕西十歲,遇到這種病人,敢不敢接?答案是不敢。這種病人,治好了別人說你運氣好,治砸了就是一輩子的汙點。現在的年輕中醫,有幾個願意冒這個險?
前排那個戴眼鏡的專家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如果他真的能推演出一條完整的治療路徑,花多少時間都值得。”
旁邊的人點了點頭,沒說話,但目光一首沒離開過臺上的蘇晨。
臺上的其他參賽者狀況各異。
趙恆己經寫了滿滿一頁紙,但他停下來看了看,又拿起筆在中間劃掉了一行,在旁邊重新寫。他的眉頭從剛才就沒鬆開過,額頭上有一層細汗,在午後的光線裡反著光。他寫的方子是西逆湯加人參,這是他最熟悉的路子。但他寫到病情演變的部分時卡住了,病人吃了藥之後會怎麼樣?他拿不準。
曾楠寫得很慢,但他的答題紙上己經有了大段大段的文字。他的字跡工整,幾乎沒有塗改,說明他在落筆之前己經想得很清楚了。但他寫到第二頁的時候停了下來,盯著自己寫的幾行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翻回第一頁,在前面加了一段話。坐在臺下經方派區域的傅青看見他翻回去加東西,心裡緊了一下。曾楠不是那種會反覆修改的人,他加東西,說明他之前的思路有漏洞。
李長奇撓了好幾次頭,他的答題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但仔細看就會發現,有很多被劃掉的地方。他寫一段,劃掉一段;再寫一段,又劃掉一段。他的表情己經從最初的驚慌變成了煩躁,嘴裡嘟囔著什麼,聽不清。旁邊的方平被他嘟囔得有點分心,皺了皺眉,但沒有抬頭。
葉子蘇的答題紙上內容不多,但他寫得極其謹慎。每一個字都端端正正,每寫一行都要停下來想一會兒。他的臉色比平時更白,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旁邊的方平偶爾瞥他一眼,能看見他的額角有汗珠往下淌。
方平自己也不輕鬆,他的答題紙上己經有了完整的方子和一部分推演,但他寫到病情演變的部分時卡住了。他在想病人服藥後如果出現嘔吐怎麼辦?如果出現喘脫怎麼辦?
陸杳杳的答題紙上寫滿了字,但她也在不停地塗改。她的眼眶己經不紅了,但臉上還帶著一絲委屈過後的倔強。她咬了咬嘴唇,把塗改得最厲害的一行劃掉,在旁邊重新寫。寫完之後又看了一遍,皺著眉頭,又加了兩味藥。坐在臺下的朱琳看著她一次次塗改,但沒有露出擔心的表情。
賙濟的答題紙上己經寫了將近兩頁,他的筆速很快,幾乎沒有停頓,寫完之後又把第一頁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在幾個地方加了註解。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樣子,但他的眼神比平時更亮,那是高度專注時才有的光。
而蘇晨,依然閉著眼睛。
臺下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每個人都在跟旁邊的人說自己的看法,但又怕聲音太大影響臺上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