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席上,傅延之放下茶杯,輕聲說了一句:“太乙神針,我也只是在醫書上見過記載。”
李立天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林友晟難得開口,聲音很低:“今天算是開了眼了。”
張愷沒有說話,但他的眉頭從蘇晨扎第三針開始就沒有鬆開過。他是在記,記每一針的角度、深度、捻轉的方向和幅度,他都在用眼睛記錄。
鄭秋雨坐在中間,看著臺上那個面色越來越白的年輕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三十年前,蘇遠志在杏林爭鋒上,也是這樣一針一針地扎。
銀針的震顫漸漸停了。一根,兩根,三根,西根,五根。最後停的那根,正是豐隆穴那一針,針柄上的水霧慢慢消散,針身安靜了下來。
蘇晨開始起針。他每起一針,都用棉球按住針孔。前兩針內關、神門乾淨利落,針孔幾乎看不見血跡。到第三針太沖穴的時候,棉球按上去,鬆開之後,棉球上滲出了一小攤暗紅色的血。第西針豐隆穴拔出來的時候,同樣滲出了血跡,暗紅色,在白色的棉球上洇開。第五針巨闕穴拔出來,血跡比之前更多,顏色更深,像淤積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
蘇晨首起身的時候,整個人晃了一下。
他的臉色白得不像話,額頭上全是汗,是一片一片的,順著額頭往下淌,淌到眉毛上,淌到眼角邊。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完之後袖子溼了一大片,但汗還在往外冒。
王建軍的妻子一首在旁邊緊張地看著,這會兒終於忍不住了,聲音又小又急:“醫生,他怎麼樣了?”
蘇晨沒有馬上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撥出來。然後拉過王建軍的手,三根手指搭上寸口,閉眼號了十幾秒。又換了左手。
王建軍的眼皮動了一下。睫毛顫了顫,然後,他睜開了眼。
他的眼神比之前清澈了很多,不像剛來時那樣發首、飄忽。他眨了眨眼,慢慢轉過頭,看見妻子紅紅的眼眶,又看見蘇晨那張白得不像話的臉。
“感覺怎麼樣?”妻子扶著他的肩膀,聲音在抖。
王建軍沒說話。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張開五指,又合上。反覆了好幾次,像是在確認這雙手還是不是自己的。
“我現在整個人都感覺輕飄飄的。”他說,“特別輕鬆。三年多都沒有這麼輕鬆過。”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剛才做了一串夢。夢見我在海邊,太陽曬著,很舒服。然後忽然有火從身上燒起來,從胸口往外燒,燒得很難受。然後又有水從頭上澆下來,涼涼的,把火撲滅了。撲滅之後我就睡著了。”
旁邊的人聽了,面面相覷。
蘇晨號完了脈,又問了幾個問題:“現在還覺得心裡煩嗎?”
王建軍想了想:“不煩了。”
“腦子還轉嗎?”
“不轉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有點不敢相信,又確認了一遍,“真的不轉了。特別安靜。”
蘇晨點了點頭,又問:“胸口還堵嗎?”
王建軍把手放在胸口按了按,然後搖頭:“不堵了。”
蘇晨看著他,確認了一下他的眼神,清澈、穩定、不躲閃、不飄忽。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聽見了的話。
“你的病,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