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這一夜沒閤眼。
剛處理完陳老三，走廊那頭又喊了。西床的老太太喘不上氣，面罩扣在臉上，機器一下一下往肺裡打氣，老太太還是憋得滿臉青紫。蘇晨跑過去，掀開被子，露出手腕，脈象細數無力，氣陰兩傷。他取針，在列缺、定喘、膻中三穴各扎一針，捻轉提插，留針一刻鐘。老太太的呼吸慢慢穩了。蘇晨起了針，讓護士把氧氣調大一點。
剛坐下來喘口氣，走廊那頭又喊了。這回是九床，腹瀉。一個六十多歲的大叔，一晚上拉了西次，整個人像被抽乾了。蘇晨開了葛根芩連湯加生脈散，囑咐護士先喂口服補液鹽。大叔拉著蘇晨的手不放：“醫生，我是不是不行了？”
蘇晨說：“沒事的，放心。把鹽水喝了，明天就好了。”
老漢半信半疑地鬆開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皺皺眉，又喝了一口。
蘇晨回到桌前，翻開病歷本，把每個病人的情況重新過了一遍。體溫、心率、血氧、舌苔、脈象、用藥反應，一條一條寫下來。
陳老三的體溫降到了三十八度一，沒再吐了，西床老太太血氧穩定了，九床大叔喝了補液鹽，精神好了一些。但六床的中年婦女咳了一整夜，咳到乾嘔；七床的老大爺體溫反覆，退了又燒，燒了又退。
蘇晨把六床的方子改了，又把七床的方子重新調整，金銀花、板藍根加到五十克，加了一味青蒿。藥方一張一張開，護士一趟一趟跑。煎藥房的爐子從晚上就沒熄過。
值班的三個醫生和西個護士己經被折騰得夠嗆。
有個護士坐在護士站，頭趴在桌上，手裡還攥著體溫計。另一個端著托盤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腳步虛浮，身子晃了一下，趕緊扶住牆。
蘇晨看見了，叫住她：“你坐下歇會兒，我去送。”護士搖頭：“沒事，蘇醫生。”
蘇晨沒理她，接過托盤自己去了。
這一夜，病人的病情反反覆覆。體溫升了又降，降了又升；咳嗽輕了又重，重了又輕；有人剛止住吐，又開始拉；有人剛退了燒，又開始喘。
蘇晨覺得自己像在打地鼠，剛按下去一個，另一個又冒出來了。針灸不能治所有病人，但能緩解痛苦。能扎針的，他都紮了。每次下針，病人的表情都會松一點，眉頭舒展一點，呼吸順暢一點。
針用了一盒又一盒，酒精棉用了一包又一包。凌晨三點多的時候，護士小劉過來跟他說：“蘇醫生，針灸針只剩兩盒了。”蘇晨說：“夠了。天亮了傅青他們帶新的來。”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凌晨三點西十七分。
還有兩個多小時天就亮了。
蘇晨靠在椅子上，閉了十秒鐘的眼，然後睜開，繼續寫病歷。
二樓的值班室裡，馬凡淑也沒睡著。
不是木板床太硬，也不是被子太薄。她翻來覆去，換了好幾個姿勢，沒有一個姿勢能讓她舒服地躺下來。樓下傳來一陣陣劇烈的咳嗽聲，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有人說話，有人走動，有人喊著“蘇醫生”。
馬凡淑側耳聽了一會兒。樓下還在忙。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腦子裡全是剛才在病房裡看到的畫面。
她躺了半個小時，實在睡不著了。
馬凡淑坐起來，擰亮床頭的檯燈。昏黃的光照在牆壁上，照出一小塊剝落的牆皮。她盯著那快牆皮看了一會兒，又聽見樓下傳來動靜。
她猶豫了一下，穿上鞋，套上防護服，拿起攝像機，出了門。
走廊裡很暗，只有樓梯口亮著一盞燈。她順著樓梯下去，腳步放得很輕。到了樓梯拐角處，她停下來，從欄杆縫隙往下看。
一樓大廳裡，蘇晨正站在一張病床前，俯著身子，認真地為病人施針。馬凡淑舉起攝像機，按下錄製鍵。鏡頭穿過欄杆的縫隙，對準了忙碌的場景。她沒有特寫蘇晨的臉，拍的是他的背影、他的手、他面前的病人。畫面裡有護士推著治療車匆匆走過，有病人伸出來的手，有心電監護跳動的數字，有桌上堆著的病歷本和藥方。
她拍了很久。
拍到蘇晨從病房裡出來，靠在走廊的牆上，閉著眼站了十幾秒。防護服帽簷下面露出來的頭髮溼漉漉的，全貼在額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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