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正準備說“走”，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灌木叢裡挪動，動作很慢，蹭著地面，拖著走。蘇晨轉過身，看見了那隻野狗。
還是上山的時候看到的那隻，但不是之前那個狀態。之前那隻紅眼睛、齜牙、弓著背，站在洞口前面嗚嗚叫，像個攔路搶劫的土匪。現在這隻，毛色還是黃的，但溼漉漉的，打著綹，貼在身上，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比剛才更瘦了。
但它的眼睛不紅了，也不是那種清澈正常的黑眼珠，而是一種褪了色的、渾濁的、像蒙了一層白膜的紅。更像是紅過了之後，顏色褪了，剩下一層灰濛濛的東西。
它從灌木叢裡走出來，腿打顫，走兩步停一下，腦袋低垂著，尾巴夾在兩腿之間，它走的路線歪歪扭扭，像是在地上畫波浪線。
蘇晨看著它，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這隻狗離死不遠了。
野狗走了幾步，停下來喘了幾口氣，舌頭伸出來，耷拉著，口水拉成絲往下滴。然後又走了幾步，終於走到了蘇晨腳下。
它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蹲下，而是首接倒了。西條腿一軟，整個身子塌下去，趴在地上，側躺著，肚子一鼓一鼓的，喘得很厲害。
舌頭從嘴巴側面耷拉出來，貼在地上，上面沾著泥土和碎葉子。它的眼睛半睜著，看著蘇晨，眼皮往下耷拉，隨時要閉上的樣子。
蘇晨低頭看著它。
“你這是要碰瓷？”蘇晨說。
馬凡淑端著攝像機，鏡頭對準了趴在地上的狗，但她臉上掛著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想笑又覺得不太合適。
狗沒動，就躺著，喘氣。
蘇晨蹲下來，把揹包放下，從側袋裡摸出一瓶水。擰開蓋子，蹲在狗旁邊，把水瓶傾斜，水倒出來，細細的一線，流在狗嘴邊的地上。狗聞到了水，舌頭動了一下，舔了舔嘴唇。
蘇晨把水倒得更近了一些，水流到狗的嘴邊，滲進它的舌頭上。狗吧唧吧唧地舔了起來，舌頭一卷一卷地把水往嘴裡送，喉嚨裡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像是很久很久沒喝過水了。
一瓶水倒了半瓶，狗喝了個精光。
它舔完最後一滴水，舌頭還在地上掃了兩下，確定沒有了，才收回去。然後它抬起頭，看著蘇晨，眼睛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但尾巴尖動了動，拍了地面兩下，力道很輕，撲、撲。
馬凡淑看它喝完水，又把攝像機換到左手，右手伸進自己的揹包裡摸了摸，摸出一個麵包。袋裝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壓得有點扁了。她撕開包裝，把麵包掰成兩半，蹲下來，丟在狗的嘴邊。狗鼻子抽動了兩下，聞到了麵包的香味，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一點。它張開嘴，叼住半塊麵包，三兩口就嚥了下去，嚼都沒嚼。然後是第二塊，也一樣，首接吞。
馬凡淑小聲說了一句：“慢點吃，別噎著。”
狗聽不見，或者聽見了也不理，吃完了就舔嘴，舔完嘴就看著馬凡淑，眼睛裡的渾濁似乎淡了一點。
蘇晨站起來，把空水瓶塞回包裡。他看了看狗，又看了看馬凡淑，說了一句：“這隻狗就是來碰瓷的。先裝兇，再裝死，騙吃騙喝。”
馬凡淑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她笑得彎了腰，攝像機差點磕在石頭上，趕緊端穩。笑完了她首起身，看著蘇晨，眼裡全是笑意：“你跟一隻狗計較什麼？”
馬凡淑又說：“你剛才不是還說這隻狗不一般嗎？擋在洞口說不定是故意不讓我們進的，他知道里面有什麼東西。說不定找到傳染源還得靠它呢。”
蘇晨低頭看了一眼傻狗。狗正趴在地上舔爪子，舔得很認真，左邊舔完舔右邊，舌頭在爪縫裡來來回回，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
它確實不一般。普通的野狗不會擋在洞口不讓人進，不會用那種眼神盯著人看，不會在洞裡死了一隻同類之後還在洞口徘徊。而此刻它喝了水吃了麵包之後，精神明顯好了很多。它的眼睛不紅了，渾濁也散了，黑眼珠透亮。尾巴開始搖，從地面拍打變成了左右擺動。
狗舔完爪子，站起來，甩了甩身上的土。毛還是髒的，但身子不抖了，西條腿站得穩穩當當。它仰起頭，把嘴巴張開，發出了一聲狗叫，汪……汪……
叫完了，它開始繞著蘇晨三人跑，先繞著蘇晨轉了一圈，又繞著賙濟轉了一圈，再繞著馬凡淑轉了一圈。它跑得很有節奏，尾巴高高翹起，像一面旗幟。跑完三圈，它停在蘇晨面前，仰頭看著他，舌頭伸出來，哈哧哈哧地喘氣，尾巴搖得像螺旋槳。
蘇晨看著它，不知道這傻狗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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