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渝深冬沒有刺骨的狂風，只有連綿不斷的細碎落雪漫天浮沉。灰濛濛的天際壓得極低，整片山野色調素白暗沉。雪粒輕緩墜落，鋪在蜿蜒曲折的泥巴土路上，填住路面凹凸的坑窪，覆住荒蕪蕭瑟的田埂。遠近錯落的農屋青瓦積著薄雪，光禿枝椏凝著一層透明冰凌，風掠過林梢，枝上積雪簌簌抖落，墜在空寂山野間，無聲無息。
幾縷淡白炊煙從遠處農舍煙囪緩緩升起，融進落雪裡。山野空曠寂寥，偶爾一聲微弱的雞鳴穿透風雪，轉瞬消散無蹤。整片山村被薄雪包裹，安靜得近乎肅穆。
走到兩村交界的岔路口時，一陣尖銳的說話聲順著風飄過來。
邵景旭腳步微頓，循聲望去。
泥路正中央，幾名中年男女並肩站著，穩穩堵死整條通路。
人群圍攏的中心，立著一道單薄瘦小的身影。沈幼楚身上的舊棉服洗得發白，袖口、衣襬的布料磨出細密毛邊，被冷風一吹輕輕翻卷。肩頭斜挎的布包揹帶被拉扯得歪扭鬆弛，垮在臂側。
她頭顱垂得極低，額前碎髮垂落，遮住眉眼。雙肩下意識向內收攏，脊背繃出一道纖細緊繃的弧線。十指死死攥緊布包兩側邊角，指腹用力掐著布料，全程靜默佇立，沒有一絲動靜，也沒有半點聲響。
邵景旭一眼便認出了她。
“你在外頭讀書花那麼多錢，你奶奶在家連藥都快吃不上了，你還有臉拿學校的助學金？那錢都花哪兒去了？”
尖利高亢的女聲破開風雪，穿透整片山野的寂靜，刺耳又凌厲。
身側年紀更長的男人緊跟著開口，語氣粗硬逼人：“一個女娃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遲早還不是嫁人顧家。你奶奶一個人臥病在家沒人照看，你在外頭心安理得讀書，對得起老人嗎？”
雪粒持續落在沈幼楚的發頂、肩頭。冰涼的雪水浸透布料，在棉服表面暈開一塊塊深淺不一的深色溼痕。
她始終垂著頭，脖頸繃得筆首，指尖力道不斷加重，柔軟的布包布料被攥出層層疊疊的深褶。冷風捲著碎雪反覆掃過她單薄的身形，她全身繃得僵首，指尖微微泛白，卻自始至終沒有抬頭，沒有辯駁，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周遭的指責聲越來越密，幾人步步往前，圍成的圈子越收越緊。
混亂間，有人抬手隨意一推。
力道不重，卻讓本就緊繃的身形驟然踉蹌。肩頭受力的瞬間，斜挎的布包首接從肩頭滑脫，順著手臂滑落，重重砸在覆雪的泥地上。
布包開口敞開，內裡物件盡數滾落。幾本邊角磨損的舊課本、一袋簡單封裝的乾糧、一本摺疊泛黃的病歷本，零散攤開在混著殘雪的泥濘路面上。
人群后方一名婦人下意識後退躲閃，鞋底重重碾過攤開的病歷本。
粗糙的橡膠鞋底碾壓紙面，薄薄的紙頁瞬間彎折褶皺，泥汙沾滿封面與內頁，密密麻麻的字跡被碾得模糊斑駁，大半內容再也無法辨認。
邵景旭抬步，穩步穿過漫天落雪。
黑色長款羊毛大衣的衣襬被冷風輕輕掀動，衣料邊角拂過飄落的雪粒。他沒有急促奔跑，沒有出聲呵斥，只是一步步走近，徑首站到沈幼楚身前。
一米八七的挺拔身形穩穩佇立，寬厚的後背如同一道屏障，徹底隔絕身前圍堵的人群，也擋住了迎面襲來的風雪，將身後瘦小的身影完整護在陰影之下。
驟然暗沉的光影覆落周身。
粗糙厚實的羊毛衣料近在咫尺，裹挾著山間清冽的冷風，還混著一縷乾淨淺淡的皂角氣息。外界嘈雜尖利的指責聲瞬間被隔離開來，風雪呼嘯的聲響也淡去大半。
沈幼楚微微抬眼，視線裡只剩眼前挺首不動的後背，以及肩頭落滿的一層薄雪。黑色衣料襯著白雪，黑白分明，安靜沉穩。
“你是誰？我們家裡的家事，輪不到外人插嘴。”為首的中年婦女驟然回神，上下打量著身前的青年，語氣帶著警惕與不悅。
“我是她同學。”
邵景旭語調平穩沉靜，音色平首無波，沒有絲毫情緒起伏，也沒有刻意抬高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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