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南京浸在料峭的春寒裡。財經大學校道兩側的梧桐依舊枝椏光禿，枝幹凝著寒假積攢的殘雨，微風掠過，水珠便簌簌墜落，砸在青石路面上，暈開細碎的溼痕。
返校的學生陸續湧入校園，拖著行李箱的腳步聲、滾輪碾過地面的咕嚕聲、久別重逢的寒暄聲，填滿了整棟宿舍樓。沉寂月餘的校園，一點點恢復了往日的喧鬧煙火。樓道欄杆上掛滿晾曬的衣物，各色外套隨風輕輕晃動，食堂早早飄出飯菜熱氣，隔著很遠都能聞到麵食與菜餚混合的味道。
邵景旭是提前兩日返校的。
寒假短暫的川渝之行，堆積了不少待處理的瑣事。車票代購的臺賬需要逐筆規整歸檔，囤積的二手教材要清點更新庫存，剛入手的印表機也需完整除錯、磨合裝置。算下來，他在家停留不足十日，便收拾行囊返程。揹包塞得滿滿當當，除了隨身衣物，大半空間留給各類筆記、賬本。
離家那日，母親默默往他揹包塞了兩罐自制醃菜，還有一件新織的厚毛衣，針腳細密，裹著溫熱的煙火氣。父親言語向來寡淡，全程未曾多言，只在車站幫他拎著行李，靜靜佇立目送，首到客車駛離站臺，身影消失在道路拐角，才緩緩轉身離去。
開學第一週，是回收舊教材最好的時機。
新學期課本剛剛發放，不少學生急於清掉上一年的閒置書本，騰出書桌空間。邵景旭從自己宿舍樓開始，逐層逐間敲門問詢。同樓層的同學大多眼熟，聽聞他收舊書，都爽快翻出閒置教材遞過來。遇到陌生宿舍的同學，他只簡單自我介紹，講明按書本品相估價收書，語速平緩，不催促、不囉嗦，安靜站在門口等候。
有的書本寫滿密密麻麻筆記，有的書頁乾乾淨淨，他分開堆放，出價分得清清楚楚，掏出隨身的小本子一一登記書名、價格。收來的舊書盡數搬至臨時自習室，堆疊在後排角落。他蹲下身，分門別類逐一篩選整理。上學期末靠窗存放的幾本書受了潮氣，封面微微褶皺，好在內頁完好無損。他將受潮的書本平鋪在窗臺晾曬，書頁攤開，迎著午後柔和的天光，慢慢褪去潮溼，恢復平整乾爽。
開學次日，閒置自習室的列印生意正式啟動。
那臺寒假購入的黑白雷射印表機，此前僅試過幾頁測試紙，從未承接正式訂單。邵景旭將機器安置在教室角落的小方桌，擺上整箱全新列印紙，接通電源。機器嗡鳴著啟動，指示燈明暗閃爍，片刻後穩定如常。
第一位顧客是同班同學，抱著厚厚一摞課程課件，輕聲詢問列印價格。
“一毛一張。”邵景旭應聲。
對方微微一怔，隨即瞭然輕笑。校外商鋪統一定價兩毛，他這裡的價格，著實實惠不少。同學不再猶豫，將課件全數遞了過來。
首單並不算順遂。列印至十餘頁時，機器突然卡頓卡紙，紙張皺縮卡在滾軸縫隙，進退不得。邵景旭沒有慌亂，翻出寒假從圖書館借來的印表機維修手冊，對照圖示慢慢排查故障。指尖反覆摩挲機器內部，沾了細碎墨粉，在紙頁上印出淺灰指痕。他捏著細長鑷子，穩穩夾住卡紙邊緣，極輕極緩地向外抽拉，生怕力道過猛扯斷紙屑、殘留堵塞機身。
十餘分鐘後，卡頓徹底解除。他重新裝好硒鼓，試打一頁，字跡清晰、紙面平整，毫無滯澀。那張褶皺作廢的紙張被他單獨收好，重新列印完整的課件交付給同學，分文未少、分毫未差。
同學接過裝訂整齊的課件，翻了幾頁，隨口許諾下次依舊來這裡列印。
口碑傳得很快。不過兩日，隔壁班的學生便循著介紹找來，零散的列印訂單漸漸多了起來，每日總有三西單細碎的生意，安靜填滿課餘時間。不少人列印完真題，順帶詢問有沒有二手教輔售賣，邵景旭便指引他們自習室後方堆放書本的位置。
車票代購的返程訂單，也在開學第一週陸續交付完畢。
大多是寒假川渝老鄉預訂的返校車票，返程日期錯落分佈在二月中下旬。邵景旭將所有車票按日期排序，夾在筆記本對應頁碼，每日出門前核對當日交付名單。近的宿舍順路送達，遠的樓棟便專門繞路奔走。校園面積不小，來回一趟往往要走上十多分鐘。
中途遇過一次臨時改簽。有學生臨時調整返校行程，預訂的車票作廢。他特意借來腳踏車，趕去鎮上車站排隊改簽，西十分鐘的等候，最終還是錯過了原批次餘票，只能更換晚一班的車次。
回到學校，他在臺賬本上逐條標註：姓名、原車次、新車次、差價明細，筆跡工整，賬目清晰無遺漏。隨後登門送票，簡單說明車次變動緣由。對方不甚在意，只隨口道了句無妨。
也有新生慕名找來，詢問車票代購的事宜。他不刻意招攬，只平靜講清代購規則、收費標準，願意登記的，便逐一記下姓名與行程。
林小燕提前一日返校，揹包裡裝著家裡自制的芝麻糖，分裝在乾淨保鮮袋裡。碰面時，她不由分說塞給沈幼楚、邵景旭各一袋，嘴裡還嚼著甜甜的糖塊，語氣輕快。
“我媽硬讓我帶的，你們隨便吃，家裡還有好多。”
沈幼楚雙手接過，輕聲道謝，小心翼翼收進帆布包側兜。指尖隔著塑膠袋，能摸到糖塊硬硬的輪廓。
她此番返校，也悄悄帶了一份東西。
一小袋自家後山春筍曬乾的筍乾，細麻繩捆束封口，每一片筍乾都切得厚薄均勻，曬得徹底乾透，留存著淡淡的竹葉清香。
趁著自習室無人的間隙，她將這袋筍乾輕輕放在邵景旭固定的桌角，挨著堆疊整齊的列印紙與筆記本。沒有字條，沒有聲響，放好之後便靜靜退回靠窗的座位，低頭翻開英語單詞本，筆尖落在紙頁上，輕輕劃記單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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