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南京遲遲不肯回暖，清晨的操場上還籠著一層薄霧，草皮上凝著薄霜，鞋底碾過，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邵景旭六點準時踏出宿舍樓，沿著塑膠跑道晨跑。這是開學之後固定下來的習慣，每日跑完五圈，再著手處理一天的瑣事。寒假待在川渝時也未曾中斷，只是腳下的塑膠跑道換成了鄉間凹凸不平的泥路。
操場邊緣零星有早起早讀的學生，腳步聲迴盪在空曠場地，格外清晰。
跑到第三圈，一道熟悉的身影自圖書館方向走來。沈幼楚揹著那隻洗得泛白的帆布包，懷裡抱著一摞英語教輔資料，沿著操場外側的小路，往自習室方向行進。初升的晨光擦過教學樓頂端，在她肩頭暈開一層淺淡金光。她目光垂落，不曾望向跑道這邊，腳步輕而穩，轉過彎道，身影便消失在教學樓入口。
邵景旭收回視線，繼續跑完餘下兩圈。抵達第五圈終點，圖書館門口陸續走出幾名早讀的學生，三三兩兩朝著食堂走去。他放慢步伐，在跑道邊舒展西肢拉伸，等呼吸漸漸平復，才轉身走向食堂。
列印生意藉著林小燕的張羅，慢慢紅火起來。她熟稔女生宿舍樓的人際往來，挨個寢室串門宣傳，口中說著同班同學經營列印，價格比校外商鋪實惠不少，順帶記下大家的需求與取單時間。她很懂得拉近距離，隨身揣著一小袋芝麻糖，閒聊課業、談論食堂各個視窗的菜式，話鋒自然過渡到列印業務。
“想要列印課件、複習資料，可以找我們班邵景旭，一張一毛，外面店鋪要兩毛，省下的錢還能多加一份菜。”
沒過幾日，上門列印的人不再侷限同班同學，隔壁院系的學生也聞訊找來，列印內容從課程課件延伸到社團通知、活動海報、期末整套複習資料。每日晚自習結束，邵景旭都要在臨時自習室多留一小時處理訂單，生意興旺時一日能接上七八單，印表機從傍晚持續運轉，首至臨近熄燈。
正午食堂人聲喧鬧，餐盤碰撞聲、學生的說笑聲交織在一起。三人尋到靠窗一處空位坐下，林小燕端著餐盤，筷子夾著一塊紅燒肉，還未送入口中，便迫不及待說起最新的訊息。
“我們宿舍樓三層有個準備考研的學姐，想要列印全套英語真題，約莫兩百多頁，你這邊能承接嗎？”
“可以。”邵景旭點頭。
“那我讓她傍晚把電子版資料送到自習室。她希望兩天之內全部印完，要用來刷題。”林小燕把肉塊送進嘴裡咀嚼，隨即側過頭看向一旁安靜扒飯的沈幼楚，“幼楚，圖書館裡面那個列印點暫停營業了，不少同學來問我哪裡可以列印，我全都推薦到邵景旭這邊。你會不會覺得，我們搶了圖書館那邊的生意？”
話音落下，她自顧自彎起嘴角。
沈幼楚握著筷子，視線落在餐盤裡的青菜，輕聲應答：“不會。”
她餐盤裡只有米飯與兩道素菜，偶爾接過林小燕主動撥過來的少許肉片，小口慢慢進食。這些日子，她也默默分擔列印相關的瑣事。每晚自習結束，她將列印完畢的資料按照宿舍樓分割槽，用橡皮筋捆紮整齊，方便邵景旭次日順路派送。林小燕負責招攬客源，沈幼楚處理收尾整理，分工自然而然成型，無需刻意言說。
二手教材打包售賣的思路，始於一套《高等數學》教輔。邵景旭清點庫存時發現，課本、習題冊、課堂筆記分開零售，單件利潤微薄，時常出現有人只購買教材，不願收下配套筆記的情況。若是三者組合成套售賣，定價低於分開購買的總價，反而更容易脫手。
他挑選幾門熱門課程的教輔重新組合，裁取列印紙做成簡易標籤，標註科目名稱與套餐售價，貼上在書脊位置。初次試水一共準備十套，本班、隔壁班級各放置五套。整套價格單獨購買三樣便宜三元，數額不算巨大，但足夠學生在食堂多加一份葷菜。三天過去，七套順利售出，剩餘三套也不斷有人前來問詢。
“這個辦法可行。”林小燕拿起一套《大學英語》組合套裝，從頭翻閱課本、習題冊，再翻到夾在中間的筆記，“單獨買三樣花銷更高，而且現成筆記省去到處借閱的麻煩，你早該這麼安排。”
她合上書本放回角落，隨口補充一句：“不過你手寫的標籤實在不好看，要不要交給我來寫？”
邵景旭低頭登記書單，沒有抬頭：“能夠分辨清楚就夠用。”
沈幼楚伸手接過這套英語教輔，指尖輕輕拂過筆記紙頁。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標註是她上學期一點點整理的，重難點用不同線條勾畫，頁尾還寫著課後習題解答。如今這些紙頁夾在課本與習題冊之間，外側貼著邵景旭手寫的標籤，字跡算不上美觀，一筆一畫卻十分端正。她將書本輕輕放回原位，手上動作不自覺放輕，生怕折損紙頁。
傍晚時分，自習室裡只有他們三人。邵景旭蹲在角落印表機旁更換墨粉，機器後蓋拆下來平放在地面，他捏著小毛刷，細細清掃滾軸縫隙殘留的墨粉碎屑。林小燕伏在桌面，趕寫白天未能完成的課堂作業，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持續的沙沙聲響。
沈幼楚坐在靠窗位置，整理一摞剛回收的舊筆記。窗外梧桐樹的枝影落在攤開的紙面上，伴隨著晚風緩緩晃動。印表機時不時響起低沉的嗡鳴，紙頁翻動的聲響從窗邊飄向角落，偶爾有麻雀落在光禿禿的梧桐枝椏，啼叫兩聲，旋即振翅飛走。
“對了。”林小燕忽然停下筆，筆尖在指間轉了一圈，抬起頭，“下週末班級組織去棲霞山春遊，你們兩個打算去嗎？”
她語氣鬆弛，像是隨口通知，靜靜等候兩人答覆。
邵景旭依舊低頭清理機器，沒有回頭。“暫時不確定，積攢了不少列印訂單，週末需要趕工處理。”毛刷穩穩掃落滾軸上的墨粉，動作不疾不徐。
沈幼楚沒有立刻作答。她並不擅長參與大規模班級集體活動，人群聚集的時候，她習慣站在邊緣，不知道該怎樣搭話，手足無措。上次班會上臺自我介紹，緊張到聲音微弱。
林小燕端著椅子湊近，肩膀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幼楚，一起去吧。天天悶在自習室整理書本，出去透透氣也好，就一天，不會耽誤你做事。雖說春天沒有紅葉，但是山上景緻不錯，爬爬山放鬆一下。”
沈幼楚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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