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盤旋整座城市的非典陰霾徹底消散。封校長達兩個多月的校園，在解封通告下達的瞬間徹底活了過來。校門口鐵柵欄還未完全拆卸歸位，縫隙裡己經擠滿揹著書包、推著單車的學生。車輪碾過地面堆積的楊絮，漫天白絨被夏風捲著飛起來，落在發燙的鐵門、人行道、綠化帶枝葉上。沉寂兩月的校園，像被晚風輕輕捅開一汪活水，處處是喧鬧鮮活的人聲。
食堂所有視窗全面重啟，停擺許久的糖醋排骨重新掛上熱菜標牌。油亮的醬汁裹著肉塊，出鍋時熱氣騰騰，香味飄滿整層食堂大廳。解封第一天，視窗前排起長隊。
林小燕拽著沈幼楚的手腕，在隊伍末尾穩穩站定，跟著人流一點點往前挪。二十分鐘後，兩盤滿滿當當的飯菜端上餐桌。她夾起一塊最大的排骨，穩穩落進沈幼楚碗裡。
“封校倆月，我天天做夢都想吃這個。”她撐著下巴笑，“你多補點，這陣子你太瘦了。”
沈幼楚垂眸看著碗裡色澤鮮亮的排骨，指尖輕輕攏住筷子，低聲吐出一句謝謝。她低頭小口吃飯，咀嚼動作輕柔緩慢。封校那段終日懸心的日子耗人精氣神，她臉頰褪去了些許軟肉，整個人看著清瘦不少。
但眼底的陰鬱徹底散了。
川渝鄉鎮的郵政通路全線恢復，奶奶的止咳藥順利寄到鎮上，隔壁鄰里嬸嬸順路幫忙帶回村裡。老家村口小賣部的老式座機，她每過兩三天就排隊去等一通電話。聽筒裡依舊帶著老式電話特有的細碎電流聲，可奶奶的嗓音比往日清亮許多，反覆叮囑她在校好好吃飯、別牽掛家裡。
最後一次通完電話，她站在空蕩的電話亭裡，抬手輕輕擺正話筒。穿堂風拂過她的髮梢，她站了兩秒，唇角悄悄揚起一點極淺的弧度。
那是封校以來，她眉眼第一次徹底舒展、卸下所有心事。
校外文印店陸續復工，街道商鋪全部開門營業，可邵景旭的自習室列印生意，半點沒有回落的跡象。
封校兩個多月攢下的口碑徹底紮了根。全校學生都熟悉了這邊的節奏，定價清楚、取件省心、隨到隨拿、從不催促。哪怕校外更近、店面更大，大家依舊習慣性往教學樓這邊來。
他抽出一整晚空閒，逐筆核對臺賬賬單。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手寫賬目，逐條扣除紙張、墨粉、耗材成本，最後算出結餘。兩個多月辛苦週轉，賬戶裡穩穩存下一筆可觀積蓄。
寒假火爆一時的車票代購業務，他選擇性重啟。只保留幾批長期老客的固定線路，不再大範圍拓單、不再熬夜跑票。多餘的時間，他全部用來打通周邊高校二手教材渠道，規整庫存分類，最佳化列印接單流程，把小生意打理得愈發穩妥有序。
七月初，期末考日程正式敲定。
自習室再度坐滿備考學生，往日寬鬆的空位徹底消失。三人固守的老位置依舊沒變，邵景旭靠走道，林小燕居中，沈幼楚靠窗。
封校養成的習慣被完整保留下來。窗戶常年半開，保證空氣流通；印表機側邊固定擺著一瓶醫用酒精，取件的學生都會自覺抬手噴淨手心；窗臺角落那盆綠蘿長勢繁茂，層層藤蔓順著窗沿垂落下來，綠意鋪滿一角窗臺。
林小燕總愛抬手撥弄柔軟藤蔓。
“這是我封校苦熬出來的綠植，你別亂澆水，養死了我跟你急。”
邵景旭正低頭整理待影印的課件紙頁，指尖輕輕撫平褶皺，聞聲抬眼，視線掃過窗臺鬱鬱蔥蔥的枝葉。
“我不怎麼動它。”
他語氣清淡，帶著幾分隨意的縱容。
“缺水了你自己看著補，我不添亂。”
林小燕聽得滿意，哼了一聲，轉頭繼續刷題。
一旁的沈幼楚指尖按著單詞本邊角，聽見兩人對話，肩頭輕輕鬆弛些許，視線落在綠蘿鮮嫩的綠葉上，眼底漾開一點淺淡的柔光。
朝夕相處的細碎日常，溫柔填滿了期末之前的所有空白時日。
期末最後一科考完，整棟教學樓漸漸空下來。學生抱著書本、拖著書包陸續撤離，走廊迴盪著收拾東西的輕響與說笑。
林小燕低頭清空抽屜，積攢兩月的碎紙、空包裝袋、廢棄便條被一一清理，堆滿半個垃圾桶。她把厚厚的複習筆記碼整齊，塞進書包，轉頭看向身旁兩人。
“我明天一早的車，首接回老家。”她看向沈幼楚，“你什麼時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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