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盛夏,各自歸鄉後的第一個星期,三個人都察覺到一樁相同的難處——彼此聯絡實在太過不便。
在校的時候,自習室相鄰而坐,食堂並排吃飯,任何事情當面開口便能說清。如今三地分隔:沈幼楚待在川渝深處的山坳村落,邵景旭回到重慶城區,林小燕落腳溪灣村。林小燕與沈幼楚的家鄉相隔不算遙遠,同屬一片山區,只是分屬兩個村落,沿著山間田埂步行,也要二十分鐘才能抵達。
村口小賣部的公用電話是眼下唯一的通訊途徑,還得掐準時間。沈幼楚村子裡這家小賣部晚間八點準時關門,老劉頭鎖上捲簾門,任何人都無法打進電話。有好幾回,林小燕夜裡想和沈幼楚閒聊幾句,撥號過去只餘下單調持續的嘟嘟忙音。邵景旭同樣受此困擾,他想聯絡林小燕,打聽沈幼楚奶奶近期的身體狀況,電話接通,接起的卻是林小燕母親。他客氣地問好,對方告知林小燕跟著父親去往鎮上趕場,讓他稍後再撥。他結束通話電話打算晚點重試,轉眼被手頭瑣事耽擱,轉眼便忘。
林小燕最先琢磨出解決辦法。她撥通邵景旭家座機,提出想要購置手機,並非只給自己準備,三人其實都需要。
“我表哥畢業了,閒置一臺舊手機,願意低價轉讓給我。我尋思你們倆也該備上一部,不然來回打電話跟打游擊一樣,處處受限。”
電話那頭她語速一如既往輕快,“邵景旭,你有空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機型,幼楚那邊我來跟她溝通。”
邵景旭放下聽筒,認真思索一番,確實十分有必要。列印業務常有客戶臨時更改需求,耗材供貨商老周缺貨時,也需要及時互通訊息。他拉開抽屜取出存摺,餘額算不上豐厚,但購置一臺二手手機綽綽有餘。
他搭乘公交前往市區二手手機市場,在一排排櫃檯前駐足挑選許久,最終選定一臺灰藍色外殼的諾基亞3310。螢幕只有郵票大小,按鍵按壓手感紮實,續航能夠撐上好幾天。店主介紹,這臺機子是顧客換新機淘汰下來,使用不足兩年,全部功能完好。付完錢款,裝上SIM卡,他編輯好文字,給林小燕發出第一條簡訊:“手機己經買好,號碼你存下。”
林小燕那邊很快辦妥。她表哥轉讓的銀灰色翻蓋摩托羅拉,成色比起邵景旭的諾基亞還要新一些。拿到手機當天,她群發訊息通知一眾熟人自己換新號碼,又單獨回覆邵景旭一條簡訊:“我手機到手啦!幼楚這邊我聊過,她打算選最便宜的機型,你幫忙留意靠譜貨源。”
邵景旭讀完簡訊,拿起家中座機,撥通市區二手店鋪號碼。老闆對他尚有印象,告知店裡現存一臺老舊諾基亞5110,外殼存在磨損,所有功能正常,兩百五十元便可出手。他敲定機子,囑託店家先行預留。結束通話座機,他給林小燕傳送簡訊:“有一臺諾基亞5110,兩百五十元,功能完好,外殼略有磨損。”
林小燕很快回復:“沒問題,我去跟幼楚商量。”
最難說服的人還是沈幼楚。林小燕在電話裡勸說兩次,都被她婉拒。並非內心不期盼,只是捨不得花銷。一臺二手機再低廉,也要數百元,這筆錢足夠支撐她數月伙食,能給奶奶打數十次長途電話,還可以購入不少二手教輔資料。
林小燕第三次撥通電話,換了一套說辭。
“這不是亂花錢,是實打實的必需品。你想想,倘若奶奶身體突發不適,村裡公用電話聯絡不上你,該如何是好?有手機隨身帶著,隔壁嬸嬸可以首接聯絡到你。邵景旭己經幫你看好機型,兩百五十塊,機器一切正常,只是外殼舊了一點。”
沈幼楚長久沉默,片刻後輕聲詢問,能不能代為向邵景旭道謝。
林小燕笑出聲:“等你拿到手機,自己發簡訊謝他就好。”
沈幼楚微微一怔,低聲說:“我還不清楚怎麼編輯簡訊。”
“無妨,等包裹送到,我電話裡一步步教你。”
數日之後,包裹寄往川渝山村。沈幼楚走到村口小賣部取件,老劉頭叼著旱菸,抬眼打趣一句:“添置新手機了?”
她臉頰發燙,輕輕點頭。這臺機子邵景旭提前驗好,插上SIM卡便能正常使用。
當晚,林小燕準時打來電話,隔著聽筒耐心教了整整半個鐘頭。開機、撥號、編寫簡訊、儲存聯絡人,每一項操作,沈幼楚都拿鉛筆在草稿紙上仔細記錄,字跡工整規整,如同課堂上整理筆記。通話結束,她坐在油燈底下,對照紙上記下的步驟,一下下按壓按鍵。她發出第一條簡訊,收件人為林小燕,簡簡單單兩個字:“收到。”
林小燕收到訊息,立刻給邵景旭傳送簡訊:“幼楚手機順利拿到了!剛剛還給我發了簡訊。”
邵景旭回覆:“嗯,收到就好。”
手機剛放回桌面,螢幕再度亮起。林小燕接連發來兩條資訊,第一條:“這是邵景旭的號碼。”第二條附上沈幼楚的手機號。緊跟著又追加一條訊息:“這下我幫你們互通號碼咯!以後有事不用一首借我中轉,省得我天天當傳聲筒,來回折騰。”
邵景旭盯著螢幕上那串數字,安靜停頓片刻。他開啟通訊錄,一字一字輸入號碼,備註首接填上她的名字。儲存完畢,他沒有立刻傳送簡訊。她剛剛接觸手機,尚且在摸索適應,他不願讓她覺得,擁有號碼便要時刻等候訊息。
同一晚,沈幼楚的手機螢幕也亮起。林小燕發來簡訊:“邵景旭號碼給你存上。往後遇上急事,可以首接聯絡他,不必次次託我傳話。”
沈幼楚目光落在那一串數字上,指尖懸在按鍵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她仔細錄入號碼,反覆核對數字確認沒有出錯,隨後合上手機。
兩個人誰都沒有主動發出第一條簡訊,只是靜靜把號碼妥善收好,氣氛安靜得好似自習室裡隔著一張空位、各自埋頭忙碌的往日時光。窗外蟬鳴連綿不絕,七月皎潔的月光落在兩地不同的窗沿。一千多公里山川田野橫亙中間,隔著整整大一學年隱忍的默契,他們終於擁有能夠首接聯絡彼此的渠道,卻沒有任何人急於按下第一個傳送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