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鴛鴦姑娘吩咐我的,她說舊匣留不得,叫我燒乾淨!”
賈母轉頭看向鴛鴦,沒有立時斥責孫婆子,只道:“把取油條給我,誰都不許碰她,也不許替她回話。”
孫婆子雙手托起紙條,紙上寫著佛堂添油半罐,下方端正落著鴛鴦二字,末尾還按了一枚模糊的紅印。
王夫人看過紙條道:“鴛鴦掌著老太太房裡的燈燭用度,她若叫佛堂清理舊匣,孫婆子聽命也說得過去,怕只怕中間出了誤會。”
鴛鴦接過賈母遞來的紙,沒有急著辨墨跡,只將紙翻到背面道:“老太太房裡領油,從來不寫奴婢全名,只蓋榮慶內用的小戳,再由領物之人簽字。”
“這枚紅印又是什麼?”
“印面已經糊了,看著像個鴛字,可奴婢沒有私印,府裡也不許丫鬟私刻名章,這條子從規制上便不對。”
孫婆子連忙道:“姑娘當時說事急,來不及取老太太房裡的戳,先寫名字也一樣,奴婢哪敢不聽。”
鴛鴦把紙放到燈下道:“你既說是我親手寫的,便該記得我在何處給你,身邊還有誰,穿的什麼衣裳。”
“就在佛堂後門,天已經黑了,鴛鴦姑娘披著青斗篷,奴婢沒敢多看,接了條子便去耳房取油。”
“今夜入夜前,我一直在榮慶堂伺候老太太,青斗篷借給琥珀送藥,她回來時值夜的四個人都看見了。”
鴛鴦把紙遞給黛玉道:“筆跡可以慢慢驗,孫婆子既咬住我,單爭這幾個字,她總有話可編,先查紙從哪裡來。”
黛玉摸過紙邊的裁口道:“佛堂供油簿每月裝訂,紙幅比公中領物條窄,這張右邊有拆線孔,原先應當在冊中。”
王夫人道:“佛堂冊子缺了紙,也只能說明孫婆子自己撕過,仍與鴛鴦無關,更牽不到旁人房裡。”
“太太說得是,所以今夜不憑這張紙定人,只驗銀錁子的出處。”
黛玉讓紫鵑把帕子送到賈母跟前道:“兩枚銀錁子的蓮瓣中各缺一瓣,底部銼痕一橫一斜,這不是各房混用的尋常賞銀。”
周瑞家的退到廊柱旁道:“二太太房中年節賞賜確有蓮紋,可去年打了幾百枚,外頭銀樓也能照樣子做,單憑缺瓣認不得主。”
“銀樓做得出蓮紋,卻不會替府中留下分房暗記。”
鴛鴦讓小丫頭呈上領用簿道:“年下銀錁子分給各房時,老太太怕混了數,命銀匠在底部銼出不同記號,榮慶堂是圓點,大太太房裡是雙橫,二太太房裡正是一橫一斜。”
王夫人接過領用簿道:“我房裡領過三十對,早已賞給下人,銀子出了房門,誰拿去做什麼,難道都算到我頭上?”
“自然不能。”
黛玉把銀錁子放在簿冊旁邊道:“所以還要看這兩枚屬於哪一批,何日發出,領用人是誰。”
鴛鴦翻到臘月二十四那頁,指向末行道:“餘下六枚蓮紋銀錁未發,今年正月取出兩枚,領用人寫的是秦顯家的,用處為佛堂添置香燭。”
周瑞家的忙道:“秦顯家的管過佛堂雜事,領兩枚賞給守夜人也合規矩,何況她如今被扣著,誰知道孫婆子從何處偷來。”
“秦顯家的正月領銀,孫婆子今夜收銀,若是尋常年賞,為何一直藏到燒匣之時才給,又為何立刻塞進香灰缸?”
黛玉將取油條移到銀錁子旁邊道:“紙從佛堂冊中撕下,銀從二太太房中領出,兩樣東西都到了孫婆子手裡,她卻說命令出自鴛鴦姐姐,這條話要站住,還缺一處。”
孫婆子額前的溼發貼在臉側,嘴唇動了動道:“缺什麼,奴婢聽見的便是鴛鴦姑娘的吩咐。”
“缺鴛鴦姐姐為何要燒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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