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在角落裡站了半晌，忽然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乾澀得像含了沙子：“這首頁的事，我得把話說清楚，當年林姑父的箱籠送進府時，我還沒接管外頭的差事，賬房是璉二嫂子從太太手裡接過來的，我連見都沒見過什麼接收首頁。”
鳳姐正從側廊經過，聽見這話腳步便頓在了門檻上。
她沒有急著進來，只扶著門框把賈璉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沒有怒氣，倒像是在看一個說謊還不會挑時候的孩子。
“璉二爺倒是推得乾淨。”鳳姐跨進門來，裙襬掃過地面，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賬房裡每個人都聽得見，“我接管家時確實翻過這本總冊，首頁上頭有太太親筆批的一行字，寫的是暫管林家箱籠十二隻，日後交還，底下蓋了太太的私印，我當時還心想這印蓋歪了半分，太太做事倒少見這麼潦草。”
賈政轉過身來看著鳳姐，眉間的褶皺又深了一層：“你是說，這首頁確實存在過？”
“存在過。”鳳姐點頭，“但後來太太說賬冊要重新編號，把首頁取走了，說是要換一張正式的移交文書，這事兒賴不到我頭上。”
王夫人的佛珠聲從側門外傳來，比方才更密更急，她人還沒進門就開了口：“鳳丫頭記錯了，我從沒取過什麼首頁，林家的箱籠是老太太吩咐暫管的，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我何必單獨蓋印？”
黛玉坐在原處沒有動，目光落在桌面那本舊冊的封面上，手指輕輕壓著書脊。
三個人各執一詞，賈璉說沒見過，鳳姐說見過但被太太取走，王夫人說從未蓋過印，這首頁像是從來不曾存在於世間一樣。
陳核賬官站在窗邊一直沒有插話，此刻才把手中的毛筆擱回筆架上，轉頭看向黛玉。
“林姑娘，你對這首頁有無印象？”
“我入府時年幼，從未見人出示過正式的接收文書。”黛玉的聲音平穩，“但首頁是否存在，不影響我今日要說的事。”
陳核賬官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繼續。
黛玉側身對雪雁點了點頭，雪雁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箋遞到桌上。
“這是我父親當年從揚州發出十二隻箱籠時，林家管事親手編寫的發運清單，每隻箱籠有獨立編號，編號刻在箱角銅片上，一至十二。”黛玉把紙箋推向陳核賬官，“這份清單是我母親舊物中夾帶的副本，我入府後第三年才在琴匣底板下發現。”
陳核賬官接過去看了一遍，又抬頭：“編號齊全，但箱籠本身呢？”
“目前府中只餘九隻。”黛玉沒有看賈璉，只對著陳核賬官說，“缺失的三隻，其中一隻的銅片編號在通興當鋪的典當記錄裡出現過，是作為舊銅片被拆下稱重典賣的，典當人登記為榮府採買賴升。”
賈璉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又鬆開，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另外兩隻呢？”陳核賬官追問。
“第七號箱籠在三年前元宵節被挪作花燈底座，事後連箱帶燈一同燒燬，經手人是寧府管事。”黛玉頓了頓，“第十一號箱籠，據探春姑娘查閱公中舊支出簿，曾在兩年前被列為破損舊箱折價賣給收舊木料的商販，折銀二兩三錢，入了公中雜項。”
陳核賬官把這些資訊逐條記在冊子上，筆尖頓了一下抬起來看向賈璉。
“賈璉，通興當鋪典當銅片一事，你知不知情？”
“我……”賈璉嚥了一口唾沫，“當鋪的事是賴升經手，我確實不知道那銅片是林家箱籠上拆下來的。”
鳳姐在旁邊輕輕哼了一聲，沒有說話，只是把目光移到別處去了。
黛玉這時才站起身來，向陳核賬官欠了欠身：“大人，首頁缺失固然使得最初接收總數無法直接確認，但十二隻箱籠的編號清單、賈璉早年交接時親筆簽收的九隻箱籠底聯，加上三隻缺失箱籠各自的處置記錄，至少能證明這十二隻箱籠確實進過榮府的門。”
陳核賬官把筆放下，點了點頭：“本官記錄在案。”
他合上冊子站起來，環視了賬房一圈，最後目光落在賈政身上。
“賈大人，本官今日核驗至此，有一事須提前知會——戶部堂官已批覆擴大核查範圍的申請，明日起，榮寧二府與王家之間的銀錢往來賬目均須備查，屆時本官會帶文書再來，還請府上提前準備相關賬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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