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黛玉尚未想明白舊玉的異變，鴛鴦便帶著兩個小丫鬟來請——老太太說了，今兒在榮慶堂用早膳，讓林姑娘過去一道坐坐。
黛玉換了件素白夾襖，未施粉黛，只以一根銀簪綰住發，清清淡淡地往正院去了。
榮慶堂裡已經坐了人——鳳姐正在吩咐廚房傳菜，王夫人坐在東側太師椅上，閉目捻著佛珠，姿態端肅如常。
賈母見黛玉來，招手讓她坐到自己身邊，一面嘆道：昨夜睡得可好？我叫人備的安神香，聞著可還受用？
勞外祖母記掛，黛玉垂眸淺笑，睡得尚可。
她確實沒怎麼睡。
半夜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那行血字。
但此刻榮慶堂里人多眼雜，她面上不露分毫。
早膳端上來，花樣精緻，品類齊全。
黛玉本就守喪體弱，加之昨夜幾乎未眠，實在沒什麼胃口，只就著粥喝了半碗，筷子便擱下了。
王夫人的聲音在此時響起，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慈愛：林丫頭怎麼吃這麼少？多用些罷，你這副身子骨，再不好好養著，可怎麼得了。
她放下佛珠，目光淡淡掃過黛玉面前幾乎未動的碟碗，嘴角微勾：別糟踐了東西。
堂內安靜了一瞬。
鳳姐低下頭去撥弄碗中的粥，三春姊妹各自垂目，無人接話。
黛玉指尖微蜷，掌心裡舊玉陡然發燙，像是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反駁，只將那燙意默默忍下。
王夫人像是覺得說得還不夠通透，又慢悠悠地添了一句：你父親雖有些舊產，到底是孤女一人，日後凡事還須倚仗外祖家，規矩上頭可別犯了糊塗。
這話說得委婉，拆開來卻針針見血——你是寄人籬下的孤女，你的一切都是我們給的，你最好懂事。
賈母眉頭擰起來，放下茶盞，似要說什麼。
鳳姐搶先笑著打圓場：太太這話重了些，妹妹才來，哪裡就說到這些？來來來，這碟棗泥糕是今兒新做的，妹妹嚐嚐。
黛玉接過碟子，唇邊浮起一絲淺淡的笑。
她沒有爭辯，沒有紅眼，甚至沒有露出半點被冒犯的神情。
只是在鳳姐岔開話題的間隙，她放下筷子，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日天氣：二舅母方才提到規矩，倒叫我想起一事——府中姑娘們的月例份額，可有定冊可查？
王夫人撥佛珠的手頓了一下。
極短暫的停滯，旁人未必注意得到，但黛玉看見了。
自然是有的，王夫人很快恢復如常，淡淡道，府裡這些年的用度都是鳳丫頭在管，賬目清清楚楚。
鳳姐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圓回來：妹妹放心，回頭我讓平兒把單子給你送去，姑娘們吃什麼用什麼，上頭都有定例，虧不了誰的。
黛玉頷首：那便好，我初來乍到，不懂的地方多，有個章程可照著，心裡也踏實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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