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還特意說了，壽宴獻禮須用姑娘從林家帶來的舊琴。”
鴛鴦這句話落下，黛玉的視線仍停在琴匣舊鎖上，指腹沿著案邊輕輕劃過，問道：“姐姐可曾聽清，是哪一房先提的？”
鴛鴦回想方才聽見的話，將茶盞放回漆盤：“壽宴諸事由璉二奶奶料理，提議的人卻沒露面，只說姑娘琴藝好，又是老太太最疼的外孫女，獻琴比尋常金玉更顯孝心。”
“舊琴久未調絃，壽宴上若走了音，倒是我失禮了。”黛玉收回目光，替她理好披風繫帶：“勞姐姐回去只說我知道了，是否獻琴，還要等試過音色再定。”
鴛鴦應下，臨走又看了一眼桌角那張調令：“紫鵑的事我先回老太太，太太若另派人來，你們只管說老太太尚未發話，別同她們爭執。”
紫鵑送她出了院門，回來便問：“壽宴獻禮為何偏要林家的舊琴，難道她們知道匣子裡藏著東西？”
“若已經知道，便不會借壽宴試探。”黛玉把琴匣移到裡間矮榻旁：“她們想看的多半是我會不會護著這隻匣子，眼下越推拒，越叫人疑心。”
雪雁連忙取來軟布蓋住匣面：“那姑娘當真要拿出去？”
“琴可以拿，匣子不能離開咱們的手。”黛玉正要吩咐她檢查鎖釦，院外便傳來一串爽利的說笑聲，簾子尚未掀起，王熙鳳已領著周瑞家的走了進來。
“好妹妹，我才聽鴛鴦說起獻禮的事，便趕著給你送體面來了。”鳳姐解下猩紅斗篷遞給平兒，將一隻嵌螺鈿的烏木匣放在案上：“老太太壽宴上賓客多，單獻一曲未免單薄，再添這盒南珠，才配得上林姑老爺家的門風。”
黛玉起身讓座，目光落在匣角纏著的墨綠絲絛上：“嫂子替我費心，只是我來得匆忙，尚不知府裡賀壽獻禮的規矩，這珠子該從我的私房出，還是由公中代為置辦？”
“你才多大年紀，哪裡用得著操心這些俗務。”鳳姐將匣蓋推開，十二顆南珠整齊嵌在軟緞中，珠光溫潤，大小相近：“府裡替你備齊了，到席上只說是你親手挑的，老太太見了準喜歡。”
周瑞家的順勢笑道：“林姑娘是客，吃穿用度皆有府裡料理，壽禮自然也不勞姑娘費神，璉二奶奶連禮單都替姑娘寫好了。”
“既有禮單，拿來讓我瞧瞧。”黛玉沒有去碰南珠，只請鳳姐坐下：“我怕席間有人問起珠子的出處，一句答錯，反倒辜負嫂子的周全。”
鳳姐撥了撥匣中軟緞：“禮單還在賬房，壽宴前送到你這裡就是，這點小事也值得妹妹勞神？”
雪雁站在案邊看了許久，忽然指著匣底問道：“二奶奶，這盒珠子是從哪家鋪子買的，外頭纏匣的結倒有些眼熟。”
周瑞家的橫過身擋住匣底：“你一個小丫頭見過幾樣好東西，江南鋪子的花結大都相近，認錯也尋常。”
“她從小替我收拾箱籠，認得林家的結法。”黛玉用指尖挑起墨綠絲絛，露出結下被勒皺的蠟紙：“揚州林宅封貴重物件，用的是雙環扣，結尾藏進內圈，外頭只留兩縷短穗，這一隻倒分毫不差。”
鳳姐臉上的笑仍在，手已離開了珠匣：“林家與京中鋪子素有往來，興許是同一個老師傅教出來的手藝，哪裡能憑一個繩結認物。”
雪雁從袖內取出隨身鑰匙串，在最末端翻出一截褪色綠絛：“姑娘請看，這是老宅裝珠玉匣的舊絛，顏色雖舊，織紋卻一樣，連金線收邊都出自咱們府上的針房。”
周瑞家的伸手要接，雪雁將綠絛收回掌中，只朝黛玉欠身：“林家針房從不用外買的絛子，這匣子就算換過繩結，也必定進過林宅。”
袖中舊玉隨之熱起來，黛玉藉著扶案的動作握住玉面，幾行血字從絳紋間顯出，將南珠如何從林家第四號箱取出，又如何送入榮府銀庫寫得清清楚楚。
公中所擬的壽禮單上，這盒珠子卻另有一項採買價，待壽宴過後，便要從她尚未發下的月錢與林家寄存銀中逐月扣還。
黛玉看完便鬆開舊玉，抬手合上珠匣：“嫂子既說一切都備妥了，我只添一句便好，請在禮單上寫明南珠來歷，再請經手人落名。”
鳳姐捧起茶盞，卻沒有入口：“妹妹這是信不過我？”
“嫂子替我送禮，我自然領情。”黛玉將紙筆推到案前：“只是林家正在守喪，我所用之物都有舊冊，將來回揚州祭祖，也須向族中長輩交代，寫明來處，彼此都省心。”
周瑞家的趕著說道：“姑娘未免謹慎過了頭，這珠子是府裡送來的，何須追問誰經了手，難道府裡還會少姑娘一盒東西？”
“媽媽既知不少，寫起來便更容易。”黛玉把筆轉向她：“只須寫公中採買，銀庫支出，再落上媽媽的名字，壽宴後我便按禮單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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