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頁上領走的，可不只林姑娘一人的月錢。”
平兒將抄下的數目留在桌上，原簿則照封條收回木箱，黛玉看過那幾處姓名，沒有當場追問旁人的份例，只請鴛鴦帶上舊領牌，一同往榮慶堂去。
賈母才用過藥，見黛玉抱著幾頁紙進門，便朝身旁讓出位置，口中嗔道：“身子才好些，又為幾兩銀子來回勞神，你若缺什麼，只管告訴我。”
“外祖母疼我，我自然知道，只是今日要問的並非銀子夠不夠用，還請外祖母先替我看三處日子。”
黛玉將謄錄的發銀時辰依次擺開，又把鴛鴦儲存的舊牌放在旁邊，未提吳新登如何推諉，也未說此事受了誰的吩咐。
“臘月十七，我已過通州驛，正月二十七是父親七七，二月二十七仍在揚州守制，可銀庫房記著，這三日皆有人持瀟湘館領牌，代我畫押取銀。”
賈母將第一張紙移到窗前，看清三處畫押竟是同樣筆勢，便問鴛鴦道：“她南下以後，這塊牌子當真一直收在你手裡？”
鴛鴦開啟領牌背後包著的舊紙，逐項指給賈母看：“臘月十二收進榮慶堂，此後每逢清點都蓋過小印，直到姑娘扶靈回來，才重新交給紫鵑。”
“既無牌子，人又遠在揚州，這銀子難道長了腳，自己走進瀟湘館不成？”
賈母把領牌放回桌上，轉頭看向坐在下首的王夫人：“你管著內裡諸事，銀庫房出了這樣的錯處，怎麼從無人回你？”
王夫人捻著佛珠，沒有接那幾頁謄本，只道：“媳婦也是今日才知，想來賬房謄舊冊時混了月份，底下人怕擔干係，才越描越錯。”
“若只混了月份，銀子總該有人領走，三回俱無代領人的姓名，又照著玉兒的字畫押，這也能叫謄錯？”
賈母喚來門外婆子，吩咐道：“去告訴吳新登，三個月的份例今日補齊，另將原始領條找出來，找不到便把經手的人逐一列明。”
王夫人把佛珠擱進袖內，向黛玉說道：“你受了委屈，舅母也有失察之處，欠下的六兩由我房裡先補，省得再等銀庫房查驗。”
黛玉起身拜了一禮，答得依舊周全：“舅母肯替下人賠罪，是舅母寬厚，可銀子記在公中賬上，若從舅母私房補來，原先那六兩反倒沒有了去處。”
“銀數補足便罷了，你何苦定要分清從哪一處出來，難道舅母還會少了你的用度？”
“今日能用私房補我，來日也有人拿私房補旁人，銀庫房留下的缺數便再無人查問，外祖母方才要尋領銀之人，也就白費了心。”
王夫人朝賈母看去，語中帶了幾分無奈：“老太太聽聽，這孩子行事越發仔細，連我給她添補幾兩，也怕沾了不明不白的名目。”
賈母聽出兩邊都不肯退，抬手招黛玉坐近些：“你舅母是疼你，銀庫房一時查不明，她先補上，原也算不得壞了規矩。”
“外祖母說得是，只是我領公中的月例，憑的是府中名冊，若領舅母私房的銀子，日後有人問起，我該說這是月例，還是舅母賞賜？”
賈母看著她蒼白的臉，隔了許久才道：“你這孩子，回來不過幾日，竟把自家的門檻分得這樣清楚，聽著倒叫人生分。”
黛玉沒有順勢說幾句軟話，只把那張偽造畫押的紙收攏整齊：“正因住在外祖母家裡，我才不願賬目含混，親情若要靠六兩銀子遮掩，未免把外祖母的疼愛看輕了。”
鴛鴦替賈母換了盞熱茶，從旁勸道：“林姑娘要的也是府裡原有的規矩，老太太準她留下憑據，旁人往後再領月例，也能少些爭執。”
王夫人接過茶盞，拂去水面浮葉：“既如此，往後她的份例便從我房中單列，每月由周瑞家的送去，也省得再經過銀庫房。”
“周瑞家的眼下尚在候審，若再由她經手，先前的錯處恐怕更難說清。”
黛玉將話說完，便向王夫人俯身賠禮：“我並無挑揀舅母房中人的意思，只願仍照各院舊例，由紫鵑持牌領取，當日簽名，當面核數。”
“紫鵑如今只是二等丫鬟，按規矩不能獨自領一院份例，你既堅持讓她去，便該另添一個一等丫鬟與你共同照管。”
王夫人這話落下，紫鵑便在簾外跪下說道：“奴婢降等是因陳藥失察，可那批陳藥已經查明從西角庫換出，姑娘不曾求情，奴婢也不敢喊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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