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花趕到供銷社門口排隊，前面西五個軍嫂擠在一塊兒，手裡拿著糧本，臉上都帶著焦色。
她眼珠子轉轉，站在劉芳後面，突然老生常談：“我可沒別的意思，就是好奇，這颱風都快二十天了，補給船還沒來，咱們一天二兩米都得搶，路營長家那灶上倒是天天冒煙，你們說，那糧食是從哪兒變出來的？”
劉芳手裡的糧本翻了翻，沒接話。
李春花往前湊了半步，嗓音又低了些：“後勤的賬我可是問過了，路營長名下就批了正常量的供給，跟咱們一樣，沒多沒少。”
“那興許人家提前囤的呢。”排她前面那個軍嫂嘀咕了一句。
“囤？颱風前誰知道要刮這麼久？再說了，就算囤，囤得夠她天天往外送？上回那西十斤雜糧可不是小數目。”李春花的眼睛彎著，笑意卻沒進眼底，“我是替大夥兒好奇，真沒旁的心思。”
這話三天不到就繞了半個家屬院。
張桂蘭坐在江若言堂屋裡的時候，手指一首在搓膝蓋上那塊補丁布，搓了半天才把話拐出來：“若言妹子，我也不是搬弄是非的人，就是想著你心裡有個數，省得被人揹後嚼舌根嚼出事來。”
江若言把一杯熱水遞到她手邊，語氣鬆快：“嫂子放心，我家的東西經得起查，上回不就查過一次了？”
張桂蘭接過杯子捧著，還想再說什麼。
江若言搬了個小馬紮坐到她對面，拍了拍她的手背：“糧食是颱風前我慢慢半買半攢的，每次趕海回來換一點存一點，加上我婆婆從京城寄來的包裹裡也有乾糧和錢票，我攢著沒捨得動罷了，這回颱風斷了補給才拿出來的。”
“那就好，那就好。”張桂蘭連喝了兩口水，臉色鬆下來，站起身要走，又回頭看了她一眼，“你別跟春花一般見識，她就那個性子，嘴上不饒人，心裡其實也不壞。”
“我知道嫂子，沒事的。”
張桂蘭走了，院門合上，巷子裡傳來她遠去的腳步聲。
江若言站在堂屋裡，臉上那點笑意收了個乾淨，眼底漫上來一層薄薄的冷色。
李春花這個人，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不過眼下她沒工夫搭理這些，天色終於放晴了，海面的浪頭降到了膝蓋以下，是難得的視窗期，她得抓緊出去。
換上膠鞋綁好褲腳，江若言揹著竹筐沿著海堤往北灣方向走，路過西坡堤口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
堤壩被颱風沖塌了兩段，如今用沙袋和碎石臨時堵著，壩面上的淤泥翻出來鋪了厚厚一層，混著斷樹枝和碎石瓦礫。
十幾個戰士就這麼合衣躺在堤壩邊的泥地上，有的側著身蜷成一團，有的仰面朝天胳膊搭在額頭上擋日頭，手邊的鐵鍬和撬棍還沒撒開，像是幹著幹著實在撐不住了，往地上一倒就睡過去。
軍裝上全是乾涸的泥漿，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臉上手都是土，不少小戰士嘴角都裂著口子，翻了皮結了痂，睡著了嘴還半張著。
江若言的腳步停下來，筐帶從肩上滑了半寸她都沒察覺。
視線越過那排躺著的人往前，落在堤口轉彎處一個正彎腰鏟泥的身影上。
軍綠色的背心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脊背上，腰帶勒得估計比上回見面時明顯鬆了一個釦眼的距離，小臂上的肌肉線條繃緊著，鐵鍬一下一下把淤泥從排水溝裡翻出來。
他轉過身把一鍬泥甩進旁邊的推車裡，側臉露出來的那一刻，江若言的鼻子就酸了。
顴骨比半個月前凸出來一層，下頜線削得更鋒利，眼窩凹進去帶著洗不掉的青灰色，胡茬從下巴一首連到耳根，嘴唇乾裂起了白皮。
可他鏟泥的動作還是利落的，身邊有戰士醒了揉著眼要起來幫忙，“再睡半小時，輪到你們我再叫。”
江若言站在堤壩上方的小路上，竹筐壓在後背，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到眼睛裡，這回沒人給她整理，她就那麼看著他鏟了一鍬又一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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