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言看了看時間，把五斤糧票和五塊錢包好，塞進口袋裡，推著路腳踏車出了門。
趁這時間把答應給老周頭的錢票給她送去。
一路上，路政然上將，逝世十週年，終身未婚。
這幾行字像是被人拿烙鐵燙在她腦子裡一樣，怎麼甩都甩不掉，她昨晚翻來覆去一整夜沒閤眼，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睡了不到一個小時。
前面的土路拐了個彎，一根水泥電線杆歪歪地立在路邊，她騎過去的時候車把差了不到兩寸就蹭上去，嚇得她猛捏剎車，後輪在碎石地上拖出一道弧線，整個人差點從車上栽下來。
她扶著車把喘了好一會兒，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碼頭上老周頭正蹲在一條翻過來的舊船底下補桐油，遠遠看見她推著車過來，站起身擦了擦手。
“丫頭，你怎麼了，你這臉色不對啊。”老周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把刷子擱在桐油桶上，“眼圈底下青的，昨晚是不是跟你男人吵架了？”
“沒有，周叔，就是昨晚沒睡好。”
江若言把報紙包遞過去，老周頭接過來翻開看了一眼，把糧票和錢分開數了數，仔細疊好揣進胸前口袋裡，用手掌拍了兩下壓實。
“那不行，你們年輕媳婦可不能不睡覺，海邊上風大溼氣重，熬一宿頂內地熬三宿，回頭落下毛病可沒處抓藥。”
“知道了周叔，我今晚早睡。”
老周頭嗯了一聲，彎腰把桐油桶蓋擰上，像是想起什麼事似的，朝東邊努了努嘴。
“對了丫頭，有個事兒跟你說說，防波堤東頭那一片你去過沒有？”
“沒有，那邊不是說浪大嗎？”
“平時是大，但碰上退大潮的日子，最東端能露出來一大片灘塗，底下全是牡蠣床，一層摞一層長得密密匝匝的，品相比咱們西邊礁群的好上不止一個檔次，個頭大，殼薄，肉肥。”
老周頭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長度，“這麼大個兒的，隨便撬，我年輕那會兒去過幾回，一個下午能撬滿兩筐。”
“這麼好的地方，怎麼沒人去？”
“遠，一般人懶得跑那趟路，再加上退潮視窗短，來回趕時間緊，年輕小夥子都嫌麻煩，就更別提那些嫂子們了。”
老周頭拍了拍手上的桐油渣，“不過你跟她們不一樣，你腿腳利索腦子又快，下回退大潮就是後天，你要想去我給你畫個路線。”
江若言把位置記下來，又問了幾個關於潮汐時間的細節，才推著車往回騎。
回去的路上風小了些，車輪碾過路邊幹掉的松針發出細碎的聲響，她騎得慢，腦子裡把老周頭說的牡蠣床和昨晚群聊裡的訊息來回翻了好幾遍。
系統連線的那個2036年，距離現在六十二年。
如果群裡說的那個路政然上將真的就是她身邊這個路政然，那他逝世十週年的意思是他在2026年前後去世的，往回推，他今年二十七歲，1974年，到2026年，整整五十二年。
五十二年呢。
他至少還能活五十二年，而且活成了上將，不是死在海上，不是病死在島上，是功成名就之後自然老去。
這個念頭像一塊滾燙的石頭從胸口的位置慢慢壓下去，把昨晚那些亂七八糟的恐懼和不安一點一點地熨平了。
這樣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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