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圄》第19章 逃亡(二)(1)

作者:一玄木花·24天前

在危機四伏的逃亡路上,這份異於常人的共感能力,幾乎是天槿目前唯一能依仗的最大底牌。預警危險、探查環境,甚至解讀他人意圖,都離不開這份能力。如果能力持續衰減甚至徹底失效,他就真的和流落荒野的普通少年沒有區別,生存難度會呈幾何級數暴漲。

天槿的眉頭緊緊皺起,眉心凝著化不開的憂慮。

必須儘快想出辦法,適應這種“低孢子”甚至“無孢子”環境下的生存模式,不能過度依賴正在衰退的能力。

而更讓他心頭髮悸的,是身體內部正在發生的另一種變化。

一股虛弱感,正從四肢百骸、從骨骼深處一點點瀰漫開來。

這不是劇烈運動後的肌肉疲乏,而是更深層次的、彷彿“根基”被抽空般的空虛。好像支撐身體運轉的某種基礎能量或是內在平衡,正在緩慢而持續地流失,只留下發冷、發飄、腳下無根的不踏實感。頭暈的症狀也開始隱隱出現,雖然尚且輕微,卻是一個不容忽視的危險訊號。

這就是霜牙曾經提過的……“戒斷反應”嗎?

那位博學的長老說過,孢子早已深度介入並調控著天圄村村民的生理機能,從新陳代謝到情緒狀態,無處不在。長期浸潤在高濃度孢子環境中,村民的身體早已將孢子視作“正常”環境的一部分,產生了深度依賴。一旦驟然離開,脫離了這種無微不至的“調控”與“支撐”,身體就會出現各類不適症狀,就像成癮者斷掉了依賴的癮源。

他只是不知道,這種反應對自己而言會有多嚴重,又會持續多久,會帶來哪些具體的影響。

天槿站在瓜棚口,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和植物清香的微涼夜風,強迫自己翻騰的思緒和不安的心緒慢慢平復下來。

不能慌,恐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默默安慰自己:情況或許沒有那麼糟。他和村裡絕大多數人不同,並非“完全共感者”,身體對孢子的依賴程度,理論上應該比那些和孢子深度繫結的村民低很多。別人的戒斷反應可能會非常劇烈,甚至危及生命,但他……應該能扛得住。

至少,應該不至於因此丟了性命。

抱著這樣的念頭,天槿在瓜棚透風的門口找了一處相對乾燥的地方,抱著膝蓋坐下,準備度過離開故土後的第一個漫漫長夜。

這一夜,他幾乎沒有閤眼。

每隔一段時間,他都會凝神內省,仔細體察身體每一絲細微的變化。

那種源自深處的虛弱感,確實隨著時間推移,在緩慢而持續地增強。頭暈的感覺也時隱時現,像潮汐一樣拍打著他的意識邊緣。四肢開始微微發軟,力量流失的感受越來越明顯。但整體而言,這一切都還在他咬牙能忍受的範圍之內,沒有發展到影響基本行動或是擾亂神智的程度。

他必須保持清醒,保持警惕。為了自己,也為了還在身後安睡的朝虹。

夜色在蟲鳴與風聲中緩緩流淌。朝虹倒是睡得很沉,一直沒有醒轉,呼吸均勻綿長,彷彿徹底沉在了無夢的安睡裡。天槿守在一旁,感受著自身逐漸加深的疲憊與不適,心底的擔憂沉甸甸地壓著——她的情況,可能比自己嚴重得多。

畢竟,朝虹雖然是半山鬼混血,但從小在天圄村這片被孢子庇護的土地上長大,對這種特殊存在的依賴程度,遠比早年就已離開、經歷過部分剝離的天槿要高得多。這種“斷糧”式的脫離,對她身體的衝擊無疑更大。

天快亮的時候,第一縷微光碟機散了山野間濃重的夜色,朝虹醒了。她先是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才緩緩睜開眼睛,眼底帶著初醒的懵懂與茫然,愣愣地看著四周陌生的、被晨霧籠罩的曠野,過了好一會兒,意識才像慢慢上漲的潮水,把記憶的碎片重新拼接完整,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我睡了多久?”她開口問道,聲音因為久睡而顯聲音得有些乾澀沙啞。

“大約四五個時辰吧。”天槿如實回答,目光關切地在她臉上來回掃視,“你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特別不舒服?”

朝虹皺了皺眉,像是在給自己的身體做了一番檢查,她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腳,關節處傳來輕微的痠軟感:“有點……沒力氣。整個人都沉甸甸的,頭也暈暈的,像蒙著一層布。”

果然。天槿心中暗道,這和他的預感、以及他自身正在經歷的感受完全吻合。“這是正常反應。”他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穩可靠,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的規律,“我們已經離開孢子影響的範圍了,身體會有些不適應,就像從水裡突然來到陸地,總得給身體一個調整的過程。別太擔心,過幾天慢慢習慣就會好起來的。”

朝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眼眸裡的困惑並沒有完全散去。雖然她不清楚那個叫“孢子”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形態如何、怎樣起作用,但她能清晰地從身體的不適感裡察覺到:正是因為離開生養她的天圄村這一關鍵變動,她的身體才會出現這種陌生又不安的虛弱感。

“我們接下來怎麼辦?”朝虹問,目光落在天槿身上,帶著習慣性的依賴,也藏著對未來不確定的迷茫。這是他們踏出第一步後,必須直面的第一個現實問題。

天槿沉默了片刻,腦子裡飛快地權衡著利弊。他思索過後開口道:“先去山腳下的鎮子看看。我們需要錢,要換掉這身一看就不屬於這裡的衣服,還得補充食物。”他指了指兩人身上和外界格格不入的裝束。總不能一直穿成這樣在外走動,這不亞於在身上掛了個“異類”的牌子,太引人注目了。更何況更現實的是,他們隨身攜帶的本就不多,經過一夜奔逃消耗,剩下的最多也只能再撐幾天,食物危機已經迫在眉睫。

“可是……”朝虹的眉頭蹙得更緊,聲音裡滿是顯而易見的為難,“我們沒有錢。外面用的那種錢,我們一個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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