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圄》第12章 長老會(下)(1)

作者:一玄木花·10天前

這兩個字出口,就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水面,濺起的漣漪迅速向四周擴散開去。在場的都是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江湖,誰都掂量得出這兩個字的分量——這根本不是“商量”該用的詞,是給人“定罪”才會用的措辭。

天橦臉色一沉,聲音也跟著冷了下來:“叔叔,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天櫳冷笑一聲,那道笑意掛在嘴角好半天,彷彿等的就是這一刻。他不慌不忙重複了一遍,才一字一頓地開口,“村長,你心裡清楚。天槿引來外敵——”天桎的話音落下,議事廳裡沉寂了一瞬,隨即又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層層波瀾迅速盪開。長老們彼此交換著眼神,有人低頭沉思,有人面露猶豫,也有站在天櫳那邊的人,目光灼灼寫滿了贊成。天桎那句“把天槿交出去”輕飄飄懸在空氣中,卻如同一塊千斤巨石,壓得每個人心頭都沉甸甸的。

天橦依舊站在原地,身體繃得筆直,像一棵牢牢紮根在風暴中心的老樹。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直直迎著天桎,聲音沙啞卻格外堅定:“父親,我說過了,天槿是我兒子。不管他是不是我親生的,這三十六年來,我看著他長大,教他走路說話,教他射箭讀書。他喊我一聲爹,我就得護他一輩子。這是為人父的本分,也是我做村長的底線。”

“底線?”天桎微微眯起眼睛,語氣帶著幾分冷意,“你的底線,就是拿全村人的命去換一個外人的平安?你可知道,伽氏這次來勢洶洶,已經圍村三天了,糧倉裡的存糧撐不過半個月。外面的訊息完全斷絕,援兵不知什麼時候能到,村裡的獵戶和水手都不敢出村半步。再這麼耗下去,不用伽氏強攻,我們先會因為恐慌和內亂自潰。你身為村長,想過這些後果嗎?”

“我想過。”天橦的聲音沉穩下來,雖然不高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正因為想過,我才更不能把天槿交出去。父親,伽氏打的什麼算盤,您比我清楚。他們要的是天槿體內那股力量,可真拿到手之後呢?他們真的會退兵嗎?還是說,嚐到了甜頭,反而會進一步要挾我們交出更多東西?我們要是退了這一步,以後村子在伽氏面前,就永遠抬不起頭,只能任人宰割。”

這話一齣,議事廳裡有幾個長老微微點頭,臉上的神色鬆動了幾分。一個坐在角落的老者撫著鬍鬚,低聲說道:“天橦這話……也不是沒有道理。伽氏本就貪婪,得寸進尺是常有的事。”

天櫳卻嗤笑一聲:“道理?道理能當飯吃?能擋得住伽氏的刀兵嗎?現在不是逞英雄的時候,活命才是要緊的!你們幾位想想,天槿那小子回來才多久?惹了多少禍?收割隊失聯,村子被圍,人心惶惶——哪一件不是因他而起?把他交出去,就能兵不血刃換來安寧,這買賣有什麼不划算?”

“天櫳長老,”先前開口的年輕長老又站了出來,聲音不大卻清晰透亮,目光掃過幾名神色猶豫的同僚,“話不能這“這麼說。伽氏覬覦咱們村子不是一朝一夕了,就算沒有天槿少爺,他們也遲早會找到由頭動手。如今不過是把藉口擺到明面上罷了。現在交人,是主動示弱;將來呢?他們再提出別的要求,我們又拿什麼去滿足?”

“那依你之見,就死守著這個惹禍精,等伽氏打進來大家一起陪葬?”天櫳瞪著他,語氣滿是不耐。

“我沒說要死守。”年輕長老依舊不卑不亢,“但也不該一上來就想著把人推出去。天槿少爺在族裡住了三十六年,他身上的秘密我們還沒弄清楚。伽氏這麼急著要人,恰恰說明這秘密價值不小。我們若是輕易把人交出去,等於是把這天大的籌碼白白送人。到時候別說保住村子,恐怕連談條件的餘地都沒了。”

這番話讓議事廳裡的議論聲又大了幾分。幾個原本游移不定的長老面面相覷,眼中都多了幾分考量。天桎微微皺眉,目光在那年輕長老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落在天橦身上,語氣淡淡道:“話雖如此,但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人心。村外有強敵環伺,村裡若再因一個外人爭執不休,士氣只會垮得更快。天橦,你是村長,你定個章程——到底是交人,還是不交?若是不交,你又打算如何應對伽氏的圍困?”

天橦緩緩吐出一口氣,抬眼沉聲道:“交人,我不同意。應對之策,我已有部署——村東的密道可以通到山後的谷地,我已經派了信得過的獵戶星夜前去聯絡附近幾個交好的部族,請他們出兵解圍。只要再撐十天半月,援軍一到,圍困自解。”

“十天半月?”天櫳冷笑一聲,“你拿什麼擔保你那幾個獵戶不會走漏風聲?又拿什麼擔保援軍一定肯來?”

天橦直視著他,一字一句道:“我拿我的命擔保。”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鐵釘敲進木板,讓整個議事廳都安靜了下來,“若十天內援軍未至,我便親自出村,到伽氏陣前請罪,把天槿的事一肩擔下來。所有後果,我來承擔。這樣,你們總該滿意了?”

議事廳裡再次陷入沉默。天桎眯著眼看著天橦,半晌,緩緩開口:“好。就給你十天。十天之後,若援軍未至,你當眾給全村一個交代。”

他說完,轉身便往外走。天櫳冷哼一聲,帶著幾個附和的長老跟了出去。議事廳裡剩下的長老也陸陸續續散去,只留天橦站在原地,臉色沉凝,拳頭攥得發白。

天槿這才從座位上站起身,走到天橦身邊,低聲喊了一聲:“爹。”

天橦抬起頭看著他,眼中的寒意緩緩化開,露出一絲疲憊卻溫和的笑意:“怕了?”

天槿搖了搖頭,喉頭微微發哽:“我不怕伽氏。我怕的是……因為我,讓村子走到這一步。”

“這不是你的錯。”天橦抬手按在他肩上,力道很重,“村子走到哪一步,都是我們自己選的。你是我兒子,我認定了這個理,就沒什麼好怕的。行了,別想那麼多,回去歇著吧。接下來的事,有我在。”

天槿站在原地,看著天橦挺直的背影走向門口,心裡愧疚與暖流交織在一起,久久沒能平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這個被他叫作“爹”的人,正用自己的肩膀,替他擋下了漫天風雨。

五票贊成,還差三票。

天櫳的臉色十分難看,青一陣白一陣,活像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他沒想到,自己費盡口舌、胸有成竹地發起這場表決,最後居然只有這麼幾個人願意站出來支援他。那些沉默的票數,像一盆冷水,結結實實地澆滅了他心裡的火苗。

“還有誰?”天櫳死死盯著那些沒有舉手的長老,聲音裡壓著翻湧的怒意,一字一句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們可想清楚了!現在村子正值生死存亡之際,只有天桎長老能救我們!你們一個個縮著腦袋當縮頭烏龜,真到了大禍臨頭那天,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那些長老低著頭,一言不發。有人迴避著他的目光,有人盯著自己的鞋尖,有人乾脆閉上了眼睛,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整個議事廳裡,只剩下窗外巨樹的嗡鳴,一陣緊過一陣,倒像是也在替他們著急。

他們不是不想支援天桎,而是……天橦畢竟是現任村長,這些年來兢兢業業,雖說算不上有什麼經天緯地的豐功偉績,但也沒出過什麼大錯。村子在他治下,雖沒有蒸蒸日上的發展,卻也一直安穩太平。貿然罷免一個沒犯過大錯的村長,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更何況,天桎這些年在外闖蕩,早已野慣了,沒人說得準他真上臺之後,會不會把村子帶向另一個深淵。

而且,天橦背後還有霜牙和白鬼撐腰。那兩位都絕非善類,一個精明得像狐狸,一個狠起來連命都不要。真把天橦逼到絕路,狗急跳牆之下,誰也料不到會發生什麼事。到時候別說天桎自身難保,恐怕整個村子都要跟著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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