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村子裡的氣氛越來越壓抑，空氣裡彷彿都沉澱著一層難以言說的陰翳。天桎回來之後，幾乎天天都召集長老開會，討論村子的“出路問題”。明面上是商量對策，實際上就是藉機打壓天橦，拉攏人心。幾個人坐在那間昏暗的木屋裡，有時候為了一個應對困境的法子爭得面紅耳赤，可誰都沒留意，真正的問題根本不在外面，而在他們自己內部。
好在天橦當了這麼多年村長，威望依舊尚在。大部分長老都還持觀望態度，沒有明確倒向天櫳那邊，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種平衡維持不了多久，各方勢力反覆試探，就等一個突破口徹底打破僵局。
眼下的形勢依然不容樂觀。伽氏的圍困越來越緊，最近幾天毒粉也投放得越來越頻繁。那些泛著暗綠色的粉末順著風飄進村子，雖然巨樹的孢子能中和一部分毒性，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毒霧散去之後，村裡幾乎天天都能聽到不停的咳嗽聲。再這樣下去，村民們的身體肯定會出問題，真到有人病倒的時候，連能用的藥都未必夠。
除此之外，村子裡的存糧也所剩無幾。收割隊至今失聯，外面的物資也運不進來。望著倉房裡漸漸空癟下去的糧袋，哪怕是心態最樂觀的人也忍不住會想，再這麼拖下去，不用伽氏打進來，村子自己就先斷糧了。整個村子人心惶惶，每一扇亮著燈的窗戶裡，都映著一張張心事重重的臉。
天槿每天都在感知著這一切。他在村裡走一圈，就能透過共感網路觸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情緒——恐慌、焦慮、不滿……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悄悄認同天櫳的說法，覺得把這個“麻煩”交出去，就能換來太平。甚至在有些人心裡，他已經成了那根唯一的刺，只要拔掉他，日子就能回到從前的樣子。
這種感覺實在難熬。被安上莫須有的罪名，那種深入骨髓的孤獨像針尖抵在脊背上，怎麼躲都躲不開。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甚至會忍不住懷疑，也許自己真的就是個帶來災禍的人。
這天晚上，天槿坐在自己的小木屋裡，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發呆。月光在屋簷上投下銀灰色的影子，他卻完全沒有察覺。朝虹端著一碗粥推門走了進來，粥面浮著淡淡的熱氣。
“吃點東西吧。”她把粥放在桌上，“你一整天都沒怎麼吃東西了。”木碗碰到桌面，發出輕輕的鈍響，就像她話裡藏著的含蓄擔憂的迴音。
天槿搖了搖頭，聲音有些乾澀：“沒胃口。”
“沒胃口也得吃。”朝虹在他對面坐下，語氣裡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你要是倒下了，誰來對付天桎和天櫳？誰來抵擋伽氏？”
天槿苦笑了一聲：“我現在都自身難保了，還能對付誰？”尾音散在窗縫鑽進來的涼風中，透著道不盡的落寞。
“你別這麼說。”朝虹皺起眉，“你可是……”她頓住了，沒繼續說下去，那半句話音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咽不下去。
“可是什麼？”天槿轉過頭，直視著她的眼睛。
朝虹猶豫了片刻，像是在反覆權衡什麼，最後才低聲說：“算了，沒什麼。”
天槿盯著她追問：“朝虹，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朝虹低下頭，抱著手袖，指尖微微蜷起，卻始終沒有說話。木屋裡靜得只能聽見窗外風掃過樹葉的低響。
“說。”天槿的語氣加重了幾分。
朝虹咬了咬嘴唇，終於抬起眼：“好吧，我說。但你聽完之後，別告訴村長是我告訴你的。”她的聲音又輕又穩，像踩著一層薄冰前行。
天槿點點頭：“嗯。”
朝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藏了十幾年的秘密跟著這口氣壓下去，才緩緩開口：“其實，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天圄村的權力結構，不是隻有村長一脈，還有另外兩脈——大祭司一脈，和長老一脈。”
“大祭司一脈？”天槿愣了一下，心跳彷彿慢了半拍，“就是……我母親那一脈？”
朝虹望著他，眼中帶著複雜的情緒，點了點頭：“對。大祭司是天圄村和巨樹溝通的代言人，掌管祭祀和相關儀式；村長負責處理日常事務和對外防禦；長老會則負責監督與決策。三權分立，互相制衡。”
她頓了頓，又接著說：“本來三脈之間維持著平衡，可三十多年前大祭司去世後，大祭司一脈就沒落了。從那以後，村長一脈和長老一脈就一直在爭權奪利，表面上是村裡表面維持著和平事務，背地裡卻全是各自算計。”
天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心中那些零碎的線索彷彿正一塊塊拼合起來。難怪天櫳一直和天橦不對付，原來根本不是私人恩怨，而是盤根錯節的權力鬥爭，兩個派系角力，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那大祭司一脈……就這麼斷了？”天槿的聲音沉沉的，像是在問，又像是喃喃自語。
“沒有。”朝虹搖了搖頭，“大祭司去世之前，留下了一個孩子。”話音落下，像一粒石子狠狠砸進平靜的水面。
天槿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個孩子？會是……誰？
“那個孩子……”天槿的聲音帶著發顫，喉結上下滾動著，“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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