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字，像一塊千斤重石，猛地砸進了原本就不平靜的湖面，瞬間濺起了沖天的浪花。議事廳裡立刻一片譁然，不少人驚得倒吸一口冷氣，低低的交頭接耳聲很快在廳裡漫開。
“天櫳長老，是不是太重了？”一位長老猶豫著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忍，“畢竟最後也沒釀成太嚴重的後果，村子裡雖然受了一場驚擾，但總歸沒出什麼大……”
“還不嚴重？”天櫳猛地瞪圓了眼睛，一巴掌狠狠拍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啪”響，“已經死了十七個人！十七條活生生的人命！這還不夠嚴重？”他本已經落座，這會兒激動得一下子站起身，身體因為憤怒微微發顫，伸手指著天槿的方向，指尖抖得幾乎要點到天槿的鼻尖，“那十七個，是和我們朝夕相處了大半輩子的鄉親！是他們家裡妻子日夜等著歸來的夫君，是炕上還牙牙學語的娃娃天天喊著的爹孃！現在他們人沒了，安安靜靜躺在那裡，連一句遺言都沒能留下來！都到這個地步了，你居然還說不嚴重？”“你非要護著這個嫌疑人？那讓我們怎麼向死去的亡靈交代？怎麼向那些活著的孤兒寡母交代？”
那位長老瞬間沉默了。他張了張嘴，彷彿還想再爭辯幾句，可看著天橦鐵青的臉色，又掃過周圍同僚們閃爍不定的目光，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跌坐回椅子上，雙手抱著頭，再也沒說一句話。
天橦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來，撞出一聲清脆的脆響：“我再說一遍，天槿不會做這種事！他是我看著長大的，他是什麼品性，我比誰都清楚！事情沒查清楚之前，誰都不能定他的罪！誰也不行！”
“村長，你這就是偏袒！”天櫳的嗓門比天橦還要大，一步跨到議事廳中央，手指幾乎戳到了天橦的胸口，“他可是你的養子！你從小把他抱回來，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你當然偏幫著他！但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你總不能為了一個養子，就把全村人的安危拋在腦後啊！他是你兒子，可外面躺著那十七條人命，就不是別人的兒子、別人的父親了嗎？”
天橦的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深吸一口氣，拼命穩住自己的聲音：“我說了，事情沒查清楚之前，誰也不能動他！這是我的底線！你們誰要是想動他，就得先從我的屍體上踩過去！”
“查？這還怎麼查？”天櫳冷笑一聲，攤開雙手，環視著四周的長老，“案發現場就剩他一個活口，機器上有他的指紋，那些要命的東西就藏在他家裡！人贓並獲，鐵證如山！難道非要等他再放一次毒，再死幾個人，才算查清楚嗎？真到那個時候，咱們這兒還有活人能站在這裡聽你我辯論嗎？”
兩人針鋒相對，一個言語尖利，一個怒目圓睜，誰也不肯退讓。議事廳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只能聽見兩人急促粗重的呼吸聲。長老們你看我我看你，沒人敢出聲，有的低頭喝茶掩飾尷尬，有的靠眼神互相交換想法，始終拿不定主意該站在哪一邊。有人輕輕搖頭，有人連連嘆息，原本肅穆安靜的議事廳，此刻卻滿是讓人喘不過氣的躁動。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天桎開口了。
“好了，都別吵了。”
他的聲音不高，也不凌厲，卻像一道無形的命令，瞬間穿透了議事廳裡的喧囂吵鬧。天橦和天櫳同時閉了嘴，齊齊轉頭看向他。其他長老也都直起了身子，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幾分。
他一開口，議事廳立刻就安靜了下來。連窗外樹梢上穿過的風聲，都好像在這一刻變得清晰可聞。
“這件事，確實不能草率處理。”天桎緩緩開口，他的目光深邃幽遠，彷彿望向了極遠的地方，“畢竟這件事關係到——哦不，是十七條人命，還牽繫著整個村子的安危。必須慎重。在拿到確鑿無疑的證據之前，任何人都不許擅自行動，也不許隨便下定論。”
天櫳愣了一下，眼神微微閃爍，試探著問道：“大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天桎看了天槿一眼，目光平靜無波，隨即又轉向全場，“先把人關起來，等查清楚了再說。給我三天時間，三天之內，我要一個真相。”
關起來？
天橦皺緊了眉頭，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了。關起來，和定了罪又有什麼區別？他太清楚天櫳的手段了，一旦人落了單，關進那間黑屋子，天櫳肯定會動用私刑，或是趁著夜黑風高，直接把人“處理”掉——到時候隨便編一個“畏罪自殺”或是“意外暴斃”的由頭，誰又能出來說什麼？
不行，絕對不行。
“不行。”天橦斬釘截鐵地開口，“天槿不能關。他要是被關起來，萬一對方再耍什麼花樣，我們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一個被關起來的嫌疑人，就像是被捆住了手腳的猛獸，我們這是自廢武功！”
“村長，你這話就不對了。”天櫳立刻接話，語氣裡滿是譏諷，“他現在就是最大的嫌疑人，也是最大的危險源！不把他關起來，萬一他跑了怎麼辦？他腳程快，對周圍的山路比誰都熟，萬一他鑽進山林，我們上哪兒找他去？萬一他夜裡再放一次毒怎麼辦？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你一個人，能擔得起全村這麼多人的性命嗎？”
“我擔得起！”天橦斬釘截鐵地回道，聲音震得房梁都好像嗡嗡作響。
“你擔得起？”天櫳冷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十七條人命現在就躺在祠堂裡，你擔得起嗎？你拿什麼擔？就憑你一句空口無憑的‘我信我兒子’？”
“夠了！”天桎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他從前從未有過的怒意，威嚴得不容任何人抗拒，“吵什麼吵！把議事廳當成什麼地方了？菜市場嗎？你們一個是村長，一個是長老，鬧成這個樣子像什麼話！”
他緩緩掃視了一圈，目光鋒利如刀，從在場每個人的臉上掃過。被他看過的長老，都不自覺地低下了頭。最後，他將目光落在天橦身上，語氣平緩卻不容置疑地說：
“天橦，我知道你護子心切。但規矩就是規矩，嫌疑人必須關押，這是族規，也是千百年來我們村子能在這片山林裡立足的根本。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今天破了例，明天就會有人有樣學樣。”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目光在天槿身上落了一瞬，又轉回到天橦身上：“你放心，在查清楚之前，沒人會動他們，我以族長的身份向你保證。”
天橦看著自己的父親，那雙曾經讓他無比敬畏的眼睛，此刻卻讓他覺得分外陌生。他的眼神複雜至極，糅著失望、掙扎，還有一絲深埋多年、不願被觸碰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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