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純白茫茫的意識虛空裡,原本沉靜的光點再一次翻湧起來,像被風拂過的星海,慢慢聚成了流動的光河。
這一次湧動出來的不再是孤零零的一顆光點,而是數不清的細碎光粒散落在各處——蘇燼留在資訊層裡的記憶本就分散在各個角落,就像一整串被扯斷的珍珠項鍊,溫潤的珠子滾得到處都是,每一顆都藏著一段被塵封的過往。
天槿懸浮在這片虛空裡,伸出由自己意識凝聚成的手,準確捏住了那團最明亮、最耀眼的光點——那是距離現在最近,也最完整的一段記憶碎片。
下一瞬,周身的光影轟然旋轉,原本空無一物的白色虛空瞬間消散,整個世界都換了一副模樣。
這裡是天圄村。
不對,這不是天槿這些年住著的那個天圄村。
這是更年輕、更蓬勃、滿是生命力的天圄村。
村中央撐著整片天空的天圄巨樹,看起來和現在差不了多少,但沿著樹幹搭建的木屋比現在要少很多,零零散散分佈在粗壯枝椏間,村子裡活動的人影也比現在稀疏不少。人們的穿著打扮和天槿記憶裡並沒有區別,都是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樸素簡單,沒什麼多餘裝飾。
可就是有什麼地方,明明白白不一樣了。
是整個村子的氣氛不一樣。
現在的天圄村,從早到晚都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壓抑,沉悶得像是一潭被落葉蓋住的死水,連風颳過都掀不起半分漣漪。可眼前這個時代的天圄村,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鮮活勁兒——走在路上的人腳步輕快,路邊曬藥的阿婆扯著嗓門說笑,孩子們追著跑過木橋,銀鈴似的笑聲飄得老遠,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實打實的笑容,眼睛亮得像盛著碎掉的星光,連空氣裡都飄著松脂和草木的鮮活香氣。
這是蘇燼還年輕的時候,那個還沒被秘密壓得喘不過氣的蘇燼。
天槿的意識順著枝幹飄上去,落在天圄樹最粗壯的那根橫幹上,安靜看著下方炊煙裊裊的村落。他能清晰感覺到,屬於蘇燼的意識殘片就在不遠處等著他,那股熟悉的微弱氣息順著資訊層的脈絡飄過來,清晰得像是在對他招手。
他順著感知到的方向慢慢飄過去,意識像風一樣穿過堅硬粗糙的樹幹,又穿過擋在面前的木牆壁,穩穩落在了一間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小木屋裡。
木屋臨窗的位置,坐著一個年輕女人,正低著頭安靜翻看手裡的書。
她穿了一身乾淨的白色長裙,烏黑長髮鬆鬆披在肩頭沒有束起,側臉線條柔和乾淨,漂亮得像是清晨掛在草葉上的露水。暖融融的陽光從木窗格間斜斜灑進來,落在她白皙的臉頰和髮梢上,給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朦朦朧朧的金色光暈,溫柔得像一幅畫。
這就是蘇燼。
年輕時候的蘇燼。
比天槿在村頭祠堂畫像上看到的模樣要年輕太多,看起來約莫只有二十歲上下,臉頰還帶著一點未脫的稚氣,不像後來畫像上那樣永遠是一副清冷孤寂的模樣,她的眼神亮得很,盛滿了對世界的好奇和少年人的熱烈。
她捧著手裡的書,看得格外入神,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天槿好奇順著她的目光飄過去,想看清這本書封面上寫了什麼。泛黃粗糙的封面上,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天圄古史》。
這筆跡稚嫩得很,完全不像是成年人寫的,倒像是剛學寫字的小孩子練筆寫下的。
開啟的書頁裡,內容也全都是用那種古樸稚拙的古老文字寫就的,大部分天槿都辨認不出來,只能斷斷續續讀懂隻言片語,能確定這講的確實是天圄村的過往——歷任大祭司的傳承故事、天圄樹降下的神蹟、村子裡流傳百年的各種規矩和禁忌……全都是一代代人口耳相傳的神話傳說。
蘇燼看得十分認真,看到拿不準的地方就會輕輕皺起眉頭,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書頁邊緣,像是在心裡反覆琢磨這段話的意思。
燼兒。
一個帶著蒼老沙啞的聲音慢悠悠從門外傳了進來,打破了屋子裡的安靜。
蘇燼立刻合上書,規規矩矩站起身,對著門口輕聲應道:師父。
木門被緩緩門被推開,一個頭發全白的老婦人拄著根磨得發亮的木杖走了進來。她臉上佈滿深深淺淺的皺紋,像是歲月親手刻下的溝壑,可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彷彿有細碎光點正藏在眸子裡跳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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