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抬手穩穩將懷中孩童抱起,轉頭便要吩咐一旁的黃儼,打算讓人把朱祁鐸帶去偏殿歇息,免得稚童在此聽這些血腥逆謀爭執。
朱祁鐸自然不願離開,兩隻小小的胳膊緊緊環住朱棣脖頸,小臉貼在他肩頭不肯鬆開。
眼見朱棣周身戾氣淡了些許,他找準時機,仰起小臉,嗓音軟糯卻格外清晰,出聲為跪在地上的朱高熾求情:
“曾祖父,祖父腿上有疾,地磚寒涼堅硬,您能不能准許他起身回話?”
朱高熾這才發現朱祁鐸也在這裡。
他心中不由得一怔,暗自詫異。
往日他忙於監國,終日埋在成堆奏摺裡,少有閒暇入後宮。
竟不知自己這兩歲的孫兒,已然能時常入宮。伴在父皇身側,連這般深夜密審逆案的場合都能留在一旁。
朱棣望著懷中懂事體恤的曾孫,再看看階下雙腿震顫。面色慘白的太子,心底那股滔天怒火終究被沖淡大半,無奈輕嘆一聲,朝內侍揚了揚手:
“罷了,扶太子起身。”
兩名內侍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攙扶住朱高熾。朱高熾撐著發軟的雙腿緩緩站起,剛一站直,便控制不住低低痛呼一聲:
“啊——”
寒涼地磚凍得雙腿氣血淤堵,肥胖身軀再疊加多年腿疾,長久跪伏過後,刺骨痠麻瞬間席捲全身,疼得他渾身微微發抖。
朱棣見他這般模樣,方才滿腔的憤懣一時摻了幾分複雜的煩躁,厲聲朝外吩咐:“快召太醫入殿!”
一旁候著的黃儼不敢耽擱,慌忙躬身領旨,快步退出去傳御醫。
太醫未至,殿中一時陷入無聲的沉靜。
方才字字刺骨的斥責,因朱高熾這一聲痛呼,硬生生被打斷。
朱棣凝眸看著階下被內侍半架著的太子。
他身軀肥碩,臉色慘白如紙,額間冷汗直流,雙腿僵直微顫,分明是舊疾復發。痛極難撐的模樣。
這一刻,朱棣胸中翻湧的滔天怒火,竟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素來討厭太子這般優柔寡斷,婦人之仁。
身為國本儲君,遇事只會顧念骨肉私情,畏殺伐。重情面,全無帝王雷霆手段。
屢屢姑息宗藩。寬縱罪臣,每每令他恨鐵不成鋼。滿心厭棄。
可他也知道,他連年征戰。頻徵徭役。國庫早已耗空。
百姓需要休養生息,百官需要明君。
如今的大明,不再需要一位殺伐鐵血。窮兵黷武的儲君,恰恰需要朱高熾這般寬和仁厚。輕刑薄賦。體恤萬民的儲君。
此時,朱高熾已能勉強站穩身形,只是雙腿依舊麻痛不止,額間冷汗層層,卻依舊執著地為弟弟辯白,強忍劇痛沉聲開口:
“父皇,三弟之事,至今未有實證,足以證明他親身知情。蓄意主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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