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善祥聞言手中蒲扇一頓,眉宇間立時浮出幾分擔憂:
“山東蝗災肆虐,路途奔波辛苦,怎的這般倉促動身?”
陳蕪從來不多說話,只是左右無人,便壓低聲音委婉提點幾句:
“太子殿下今日與太孫爭辯許久,太子言,太孫常年伴駕聖駕,身居錦繡,自視甚高,未曾親身踏足鄉野,心中並無真切百姓。”
話說到此處便戛然而止,陳蕪本分閉了嘴,不再多議論父子二人對錯,靜立一旁等候吩咐。
朱祁鐸靜靜聽著陳蕪轉述的話語,心中已然將前因後果梳理得明明白白。
根源還是昨夜乾清宮那場對峙。
在朱瞻基眼中,二叔朱高煦。三叔朱高燧從來都是豺狼虎豹,二人野心藏了多年,時時刻刻覬覦儲位,巴不得尋到機會,將他與祖父。父親這一脈撕碎。
好不容易得到機會,可以將三叔重典處置,根除禍患。
可自己的父親拖著病腿長跪不起,一意替三叔求情,硬生生保下朱高燧一條性命。
只是父親沒能看透,祖父苦苦求情,從來不止是顧及一母同胞的手足情分,內裡藏著更深的朝堂權衡。
連年北伐。遷都建宮,天下百姓早已疲憊不堪。
倘若此刻斬殺朱高燧,宗室諸王人人自危,藩地必定人心動盪,屆時又要再起風波,本就艱難的民生,再經不起一場皇家內耗。
可惜朱瞻基年輕氣盛,眼裡只看得見宗藩帶來的威脅,看不見底層百姓承受的重壓。
今日祖父又直言他身居深宮。清高孤傲。不懂民間疾苦,雙重委屈疊加,少年心氣哪裡忍得住,一氣之下便主動請命奔赴山東,想要藉著治理蝗災證明自己。
心中理順全部關節,朱祁鐸暗自輕輕嘆了口氣,仰起小臉看向身側憂心忡忡的胡善祥,小手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軟聲詢問:
“娘,我想去跟爹告別,可以嗎?”
胡善祥聞言,伸手輕輕撫了撫他的發頂,眼底滿是愛意:
“你父親此刻心緒煩悶,正在前院打點出行行裝,去見一見也好。只是不可多言惹他煩心,簡單道個別便回來。”
“我曉得。”朱祁鐸乖乖點頭。
胡善祥轉頭吩咐一旁侍立的宮女,讓她領著朱祁鐸前往前院,自己則坐在廊下,握著蒲扇,滿心都是對朱瞻基前路的牽掛。
...
前院風燥日烈,滿院皆是緊繃肅然的氣息。
朱祁鐸跟著宮女緩步趕來,遠遠便看見朱瞻基立在院中,一身朝服尚未更換,面色沉冷,眉眼間凝著未散的怒意。
他正抬手吩咐侍從清點行囊。調撥隨行官吏,語速極快。語氣凌厲,周身少年銳氣幾乎要壓得周遭空氣凝滯。
“爹。”
朱祁鐸邁著小短腿快步上前,伸手輕輕扯了扯朱瞻基衣袍的下襬。
朱瞻基聽見軟糯童聲,緊繃的脊背微微一鬆,低頭垂眸看向身側小小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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