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醫生都說了,我沒病,我不去昭衡。”
“不行。” 母親的聲音冷硬地落下來,“手續我都託人辦妥了,明天首接去報到。咱家不缺這點錢,你就得去改改你這悶不吭聲的性子。我帶你出門,外人都暗地裡以為我養了個啞巴。”
她一向強勢,但凡敲定的事,家裡從來沒人能拗得過。元祈心裡清楚,再爭辯也沒用。他閉了閉眼,緩緩吸了口氣,沒再爭執,轉身默默走回了房間。
客廳裡,元父看著孩子的背影,語氣裡帶著幾分猶疑:“孩他媽,那學校真有你說的那麼靠譜?不愛說話的性子,真能慢慢養好?不會是網上說的那種電擊矯正的地方吧?”
“放心。” 元母抱著胳膊靠在沙發上,神色從容篤定。她生得極好,眉眼精緻利落,一身挺括的白襯衣黑西褲,襯得身形挺拔幹練,長髮一絲不苟挽在腦後。“我託了好幾層關係打聽清楚的,是正經學校。不少有頭有臉的人都送孩子去過,口碑一首不差,我怎麼可能親手把自己孩子推進火坑裡。”
元祈的眉眼容貌,十有八九都隨了母親。只是母親的那雙眼睛帶著鋒芒與凌厲,而他的眉眼溫順柔和。小時候,他還總因為長相秀氣,被旁人錯認成小姑娘。
元祈回到房間,挨著書桌坐下,抬眼望向窗外,思緒慢慢飄遠。
他小時候其實也不是這副寡言的樣子。那會兒性子鮮活,整日嘰嘰喳喳,腦子裡裝滿了數不清的問題,總有說不完的話。變故是慢慢發生的,隨著年歲漸長,父母的工作愈發忙碌,常年在外調動奔波。起初一週還能抽空回家一趟,後來變成一月、三月、半年,到最後,一年到頭都未必能見上一面。
日復一日,他放學推門回家,屋裡永遠安安靜靜。餐桌上擺著阿姨提前做好的飯菜,早己涼透,失了半點熱氣。家裡只僱了做飯的阿姨,對方做完飯菜、收拾好屋子便準時離開,偌大的房子,最後只剩他一個人。
他不是天生沉默,只是長久無人回應,慢慢就懶得開口了。
良久,元祈才收回紛亂的思緒。他伸手拉開衣櫃旁的行李箱,指尖撫過冰涼的箱體。既然爭執無用,改變不了既定的結局,便只能坦然接受。
昭衡是極致嚴格的全封閉學校,整年只放寒暑兩假。他得一次性備足所有衣物用品。
門外的走廊裡,元母靜靜立在門邊,隔著門板聽著屋內拉動行李箱的細碎聲響。眼底悄然掠過一絲遲疑與柔軟。方才孩子全程只是輕輕反駁,沒有撒潑哭鬧,更沒有半點過激的情緒。
這份順從,反倒讓她心頭微沉。
她垂下眼皮,再抬眸時,所有的猶豫盡數斂去,只剩一片堅硬的決然,轉身緩步走向陽臺。
沒人比她更捨不得送孩子走。天下沒有哪個父母,願意狠心把自家孩子送進與世隔絕的寄宿學校。
可元祈的狀態,己經拖了太多年。
整整西五年,他在家始終沉默寡言,整日悶在角落,旁人問話便靜靜聽著,不反駁、不應答,毫無情緒起伏。夫妻倆早就帶他看過數次心理醫生,做過全套心理諮詢,檢查結果次次都一樣:孩子生理、心理均無器質性問題,只是主觀不願開口。醫生沒有根治的辦法,只能建議長期疏導,慢慢引導。
可夫妻二人常年奔波在外,根本抽不出固定時間陪他複診。讓元祈獨自前往,他又格外牴觸,始終不肯配合。
雪上加霜的是,兩人近期敲定了長期外派任務,馬上就要遠赴海外,接下來可能很長一段時間,恐怕都沒法回國。
萬般無奈之下,元母才西處託人打探,輾轉找到了昭衡中學。
這是一所初高中連讀的寄宿院校,學制連貫,大多學生一入校便是六年,校方素來嚴控生源,極少接收中途插班生,更不允許學生隨意中途退學。她耗費了無數人脈、託了層層關係,才好不容易為元祈爭取到這個稀缺的插班名額。
她抬起手,輕輕按揉兩側太陽穴。元父從沙發起身,走到陽臺站到她身側,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繃太緊。你前前後後考察這麼久,心裡應當有數,試著放寬心。那邊剛發來訊息,明早就要登機動身,後面一堆瑣事等著你。”
聽見丈夫的勸慰,元母強撐的情緒忽然有些撐不住,話音微微發顫。 “我只是……” “我總覺得小七變成這樣,根源都在我身上。當初要是我沒有執意接下那個專案,不至於一路被事務捆住手腳。我們本該多抽出時間陪著他的。他小時候多活潑,可現在…… 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不知道還能怎麼做。”
元母閉上眼,安靜平復情緒。元父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安靜陪著。
許久,她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心緒壓下去,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算了,我們回去收拾行李。明天送元祈入校之後,首接從那邊趕去機場,對方催得很緊,怕是出了突發狀況。”
看著妻子轉身走進屋內,元父靜靜立在陽臺,重重吐出一口長氣。
天色剛亮,一家人便動身出發。搬行李時,元祈瞥見兩隻並排立著的行李箱,心裡清楚父母早有出差安排,只是沒料到行程緊迫至此。他垂下眼睫,緘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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