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到張仵作家時，門上的鎖己經鏽了。
那鎖是被人從外面掛上去的，鎖眼裡塞著半截黃草紙，紙面發黑，被露水泡過又曬乾，硬得像片乾薑。武松捏碎那截紙，推門進去。院子裡雜草齊膝，屋門半掩，灶臺上灰冷冰手，幾把豁了口的舊木椅靠牆歪著。
人確實走了。
隔壁院一個抱孩子的婦人探出頭來，看見武松，又縮回去半張臉。
“張傢什麼時候沒人了？”武松問。
“走了有七八日了。”婦人聲音從門後悶悶傳來，“說回老家奔喪。”
“老家在哪？”
“這我哪知道。平日裡也不怎麼說話的人。”
武松沒再問。他站在空院裡，目光慢慢掃過牆角、門板、簷下的蛛網。忽然，他眼神一凝，走到西牆邊，蹲了下來。
牆根處有一片土色略新。他伸手撥開，發現土下埋著半個灰布包。包己經被蟲蛀得稀爛，裡面裹著一雙舊鞋，鞋底磨得薄如紙，鞋幫上還沾著幹了的泥。這鞋的尺碼比張仵作平時的腳小兩號。
武松把鞋翻過來，鞋底夾層裡硬邦邦的。他撕開夾層，裡面掉出一張對摺的黃紙，上面用炭條畫了幾筆，彎彎曲曲，像條河，又像張路線圖。紙的右下角，有個極小的墨點，像是不小心戳上去的。
武松盯著那個墨點看了很久。
他認得這種墨點。他哥哥武大郎活著的時候，在西街一家南紙店當過三個月的短工。那家店裡的夥計有個習慣，試筆時會在紙角點一下。武大回來跟他說過，那家鋪子收價高，因為東家跟衙門有往來，專門供狀紙和案卷用紙。
他站起身，把那張紙摺好，貼身收起。然後他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屋子，大步出了門。
城南。徐記糧行。
潘金蓮坐在後堂的方桌前，桌上攤著三本賬。徐掌櫃弓著背站在一旁，手裡捏著把銅算盤，撥一下，唸叨一句。
“這三月流水，共進五百餘石，出西百有餘，結餘賬上七十三石。但倉裡實物，只餘西十一石。”
潘金蓮抬起眼：“差了三十二石。去了哪裡？”
徐掌櫃擦了擦額角的汗：“潘娘子，這……糧行進出零散，門市零賣，損筐折籮，按月都會有些虧空。三十二石，也算是尋常……”
“昨日李二奶奶來盤賬，說過一句話。”潘金蓮合上賬本，語氣平靜，“徐記的秤，一斤是十六兩。可你這賬上，用的是十五兩秤。這三個月下來，兩秤之差，正好三十二石。”
徐掌櫃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娘子明鑑！小的只是……只是照舊例辦事。這十五兩秤，是當年老東家在時定下的，進糧時用大秤，出糧時用小秤，中間差出來的那點，就是鋪子裡的‘活錢’。西門大官人接手以後，小的也想改，可各處的人情往來，都要用錢……”
“你起來。”潘金蓮說。
徐掌櫃不敢動。
“起來說話。”潘金蓮聲音不重，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徐掌櫃這才戰戰兢兢爬起來，垂手弓腰，像只被水淋透的老貓。
“這鋪子裡的‘活錢’，以前怎麼用，我不管。”潘金蓮說，“但自今日起，進出一條秤。賬實必須相符。每月月底，我親自來盤。你缺多少，就補多少。補不上，你自己跟官人去說。”
徐掌櫃連聲應是，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
潘金蓮不再看他，低頭在賬本扉頁上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那是西門慶教她的——“實盤無差”。她寫得極認真，最後一筆收得有些長，像小學生初見先生時鼓足勁寫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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