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童應聲退到牆根處，隱在陰影裡。
西門府。書房。
西門慶正站在一張鋪開的州縣地圖前。地圖是李瓶兒差人送來的，用舊白絹繪成，河流、山丘、糧道、關卡標得極細。他用硃筆在幾個點位上畫了圈，又在旁邊寫了個“糧”字。
周主簿坐在下首，手裡捧著茶，卻一口沒喝。
“你打算把武松的線引到七里鋪？”周主簿問。
“不是引。”西門慶沒抬頭，“是讓他自己走到那兒。”
“七里鋪鄉勇營早散了。那裡就剩個空營盤，幾間破屋，一口老井。武松去了，能查出什麼？”
“查出來，我讓他查出來。”西門慶把硃筆一撂，轉過身來，“七里鋪的老井裡，我讓人沉了半箱舊兵器。都是鄉勇營散時丟下的，刀口繡得跟廢鐵似的。武松找到之後，會順著兵器查。查到最後，會查到團練使何大人的一個外甥。”
周主簿眼睛亮了起來：“你想讓武松去咬何大人？”
“他需要一條出口。”西門慶端起茶，呷了一口，“武松這幾日查得滿城跑，越查越遠。我看得出來，他快憋瘋了。這種時候，你塞給他一條別處的線，他會比誰都拼命。”
“可那外甥……”
“何大人的外甥，去年冬天強佔了一個民女，把人逼死了。案子被壓住，苦主一家搬走了。我把這件事壓著沒動，就等今天。”西門慶放下茶盞，目光冷而沉，“你找個合適的時機，把風聲露給武松。剩下的，他自己會辦。”
周主簿沉默片刻，重重點頭：“我明白。武松一旦查到那外甥頭上，何大人就坐不住了。到時候何大人會來找你。”
“不。”西門慶搖頭，“他會來找縣衙。我要你攔一攔，再放他走。等他沒路走，自然會爬到我門口。”
周主簿感嘆道：“官人這局，環環相扣。武松打死也想不到，他是在替你辦事。”
西門慶不置可否。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院中那株海棠正被風搖著，葉子沙沙響。他望著那樹，像在說給自己聽：
“武松啊武松，你這一身力氣，不該浪費在查案上。我替你找個正事。”
正說著，琴童從外頭跑進來，在院中站定：“官人，潘娘子回來了。人己到府門外。”
西門慶挑了挑眉：“這麼早。”他轉身對周主簿道：“你先回。等何大人動了，你再來。”
周主簿告辭離去。西門慶整了整衣袖，不緊不慢地往前院去了。
潘金蓮從轎子裡出來，一眼看見西門慶站在照壁前，肩頭衣袍被風吹得微動。她腳步不自覺快了幾步，走到他面前，福了福：“官人怎麼出來了？仔細受風。”
“我不出來，怎麼知道你什麼時候能到家？”西門慶笑了笑，伸手接過她手裡的食盒，遞給一旁的小丫鬟，“菜都吃完了？”
“吃完了。魚蒸得嫩，奴家連湯都拌了飯。”潘金蓮低著頭，“就是……比平時淡了些。”
“淡了好。”西門慶與她並肩往裡走，“你最近火氣大，該淡。”
潘金蓮輕推了他一下：“奴家哪有火氣大。”
“剛才在徐記，你拍桌子沒有？”
“沒有。”潘金蓮停了停，補了一句，“就差一點。”
西門慶大笑，笑得肩頭傷口都扯得疼。他邊笑邊“嘶”了一聲，潘金蓮連忙伸手扶住他：“官人快別笑了。又扯著傷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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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六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