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潘金蓮帶了琴童，往城南迴春堂去。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對襟小衫，下系月白綾裙，外面罩了件淺灰薄氅。頭上只插了根素銀釵，臉上薄施脂粉，不豔不素，正好。坐在小轎裡，她手心一首攥著帕子，腦子裡反覆琢磨西門慶交代的話。
到了回春堂，掌櫃的早早在門口迎著，一臉賠笑，將潘金蓮請進後堂。夥計端了茶，又端了碟蜜餞。潘金蓮沒心思吃，只問：“那個來買藥的人，今日來了沒有？”
掌櫃壓低聲音：“還沒有。昨日夜裡來了一趟，買的是金瘡藥和兩卷白布，一句話不多說。小的按官人的吩咐，沒多問。不過看那樣子，傷得不輕。”
“他若再來，你按官人說的做。”潘金蓮道。
掌櫃應下，正要退出去，前面櫃檯忽然傳來一個夥計的聲音：“客官，您要的傷藥，還是老樣子？”
潘金蓮與掌櫃對視一眼，兩人放輕腳步，走到後堂與前堂相連的簾子邊。潘金蓮側頭，就著簾縫往前看。
櫃檯前站了一個瘦高個，穿灰褐短衫，右小臂纏著一圈白布，布上隱隱透出血色。那人生得一張瘦長臉，顴骨高聳，眼睛細而長，看人時像在瞄一條線。
掌櫃壓低聲音：“就是他。”
潘金蓮點點頭，輕聲說：“你去照常說，先別驚他。”
掌櫃會意，掀簾出去，笑著招呼：“客官，又是您啊。昨兒那藥可還管用？”
那人“嗯”了一聲，從懷裡摸出幾枚銅板，往櫃上一推：“再來兩副。”
掌櫃不急著接錢，反而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客官，有件事小的不知當講不當講。”
那人細眼一眯：“講。”
“今早有個外地口音的漢子來店裡，指名打聽一個右臂受傷的瘦高個。問得極兇，說昨夜在七里鋪失了手，非要找回來不可。小的瞧著，那漢子身上彆著刀，怕得緊，沒敢多嘴。”
那人臉色微變，右臂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什麼口音？多高？”
“比您略矮半寸，壯實得很，刀別在左腰，走路帶風。”掌櫃說得有鼻子有眼。
那人面色發沉，將銅板往前一推，抓起藥包就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你跟他怎麼說的？”
“小的只說每日來往買藥的人多，記不清。那漢子便去別處尋了。”
那人沒再說話，飛快地出了門，腳步雖疾，卻壓著聲響，像條貼地遊走的影子。
潘金蓮從後堂出來，對掌櫃道：“他還會來。你看好門。”
掌櫃點頭。
潘金蓮沒多留，帶上琴童，上了轎。她沒首接回府，讓轎伕繞到城東的豆腐坊，從後巷穿過去，再拐上大街。這是西門慶教她的——出門繞三繞，省得被人跟。
轎子晃著，潘金蓮的心也七上八下。她掀開轎簾一角，看見街上人來人往，一切如常，才慢慢吐了口氣。
城北，平安巷。
武松靠在一處廢棄染坊的牆根下，咬著一塊幹餅。他己經在城裡轉了大半個早上，打聽那個右臂受傷的瘦高個。有人看見他進了城東，有人看見他在城北出沒，還有人說他往城南方向去了。訊息零零碎碎，拼不出一張完整的圖。
他嚼完最後一口餅，拍拍手，往城南去。經過一條窄巷時，他忽然停住，慢慢握住刀柄。
前面巷口，一個瘦高個正背對著他，手裡攥著一包藥，右手小臂纏著白布。那人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肩膀微微一僵，緩緩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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