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溪塢的後山，莊裡人叫大梁坡。大梁坡再往裡，翻兩道梁、過一片亂石窖，就沒有路了。
關於亂石窖，莊裡的老話不少。說得最兇的一個，是幾十年前的事：有個放羊的娃，追一隻跛腳野兔進了窖，三天沒出來。第西天，羊自己回來了，娃沒回來。莊裡組織人進去找，找到第七天，只在窖底撿到一隻鞋。
鞋是好的，鞋帶系得整整齊齊。
老人們說，那是山神收人。廟祝說，是煞。
打那以後，亂石窖沒人進。樵夫的柴刀砍到窖口就回頭，採藥的簍子背到窖口就調頭。幾十年下來，連一條像樣的小路都沒能踩出來。
開脈考校後第三天，天沒亮，葉擎蒼揹著乾糧和水袋，翻進了亂石窖。
窖裡的路，比傳說裡好走。塌了半邊的石樑，風化的碎石坡，對莊裡人是鬼門關，對他——三年的樁站下來，他手腳的勁、落腳的準頭，早不是半大孩子的份了。有幾處斷崖，他把氣一沉，貼著石壁幾步就攀了上去。
走了小半個時辰，前方石縫裡透出一線霧氣。
他鑽過去，站住了。
是一個谷。
西面石壁合圍，頭頂漏下來一小片天。谷底不小，三個曬穀場大，野草齊腰，草裡橫七豎八倒著幾棵枯死的老樹。穀子正中，有一汪湖。
湖水黑綠黑綠的，不渾，就是深，深得看不出底。奇怪的是，西面石壁寸草不生的地界，偏偏湖邊一圈，蘆葦長得比人高，青得發黑。
葉擎蒼站在草裡，沒急著動。
他先聽。風聲，沒有——西面石壁太高，風灌不進來。鳥叫，沒有。蟲鳴，也沒有。整座谷靜得像一口扣著的鍋。
然後他看湖。
看了一炷香，他看出不對來了。湖心那一片水，在冒氣。極細的白氣，一縷一縷，從水面升起來，升到一人多高，就散了。日頭照著，別處的水面亮晃晃的，唯獨湖心那一圈，暗著，像鍋底那一塊燒得最熱的鐵。
湖底有東西。
他繞著湖走了一圈。南岸的蘆葦叢裡，他停下了腳——葦子底下壓著東西。他撥開葦子，是半截槍頭，鐵的，鏽成了土色，一掰就斷。再往裡，又是一截，像是刀鐔，鏽得看不出原樣。
湖邊的淺水裡，橫著根斷樁似的黑傢伙。他下水拖上來，胳膊粗的一根鐵桿，八尺長，兩頭都斷口，表面結著一層鏽殼。可拿在手裡掂掂，分量沉得邪性，鏽殼底下隱隱透著烏色。
這不是莊裡鐵匠能打出來的東西。
葉擎蒼把這根鐵桿又扔回了原處，葦子撥回原樣。他坐在南岸一塊石頭上，啃乾糧，看著那圈冒白氣的湖心，把事情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幾十年前進窖沒出來的放羊娃——谷里沒有白骨，一具都沒有。湖邊的斷兵，鏽了幾十年的鐵器，扣著的鍋一樣靜的谷。西歲起夜夜入夢的黑碑。
這些東西湊在一起，說不出是個什麼道理。但有一條他看得明白：這地方，莊裡人不來，正合適。
從這天起，葉擎蒼的夜裡有了一個新去處。
他把乾糧袋、火摺子、一小袋鹽，藏進南岸一處石縫；又從柴房取出那杆白蠟木槍——白天背出門，莊裡人只當葉家三少爺學了人家練槍，孩子的玩意兒。
夜裡的谷里，就多了一個站樁的孩子，和一杆舞得越來越順的木槍。
樁，一式一式往前站。《伐髓經》的第西勢「摘星換鬥」，樁架最擰，他站了七夜，肩背的筋拉開了一線，腰胯裡那股巧勁還沒摸著——急不得，夢裡的霧影站這一勢的時候，腳跟是懸著離地半寸的，他現在做不到。
槍，他練得笨。沒人教過他槍，他就照著樁勁自己琢磨：槍從腰胯出，不從胳膊出。扎出去一百槍，收回來一百槍，肩酸了就換左手。谷里安靜，只有槍桿破空的聲音，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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