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雷雲壓過皇城之後，整整二十一日，京城再沒爆出少女遇害的兇案。
尋常百姓無從知曉安穩的來由，只有刑部、大理寺一干辦案官吏心裡透亮，這份太平來自那日驗屍房現身的青衣女子與漫天天威。
日子一天天平緩過下去，市井慢慢回暖。往日閉門不出的姑娘陸續走上長街，關停多日的胭脂水粉鋪盡數開門營業，茶樓酒肆恢復往日熱鬧。說書先生把百餘起剝皮命案改成驚險話本，講到兇手行兇的橋段便重重一拍醒木，滿堂茶客驚呼躲閃，一時成了京城消遣。
朝堂之上，皇帝見兇案停滯、民心安定，龍顏舒展，當朝當眾褒獎刑部與大理寺辦事得力，責令二人抓緊追查真兇，早日結案。
丹陛之下，周秉安同林知安躬身叩首謝恩，二人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們手裡沒有半點抓捕兇犯的實質線索，皇上催得越緊，心底越是焦灼。
散朝之後，二人私下悄悄商定，藉著日常碰面，暗中觀察皇室宗親，重點留意各位皇子。
一眾皇子裡，三皇子楚晏最先察覺到不對勁。
近半個月，他周身總縈繞著莫名的不適感，後脖頸時時刻刻發緊，好似針尖懸在皮肉上方，落不下來，也挪不開。
往日朝堂偶遇周秉安、林知言，二人從前客套周全，如今眼神躲閃，目光反覆在他身上流連，打量片刻慌忙移開，沒過片刻又悄悄回看，像是在甄別什麼隱秘痕跡。
楚晏素來心思縝密，察覺異樣後刻意主動上前寒暄，想要探探二人虛實。
“周侍郎、林少卿公務繁忙？”
周秉安倉促拱手，只客套一句“三殿下安好”，便側身避開匆匆離去，不願多做攀談。
林知言更敷衍，隨口一句“殿下近來氣色尚可”，低頭翻動手裡案卷，書頁嘩啦作響，目光壓根落不到紙面，全程刻意迴避交談。
熱臉撞上冷遇，楚晏僵在原地，臉上的笑意硬生生晾在半空，周遭往來官員紛紛側目，場面格外難堪。幾番碰壁，他心底的疑慮越攢越重，隱隱猜到自身已經被刑部劃入懷疑名單。
當日午後，楚晏按規矩入宮請安，偏偏撞上皇帝心緒煩躁。皇帝素來不喜他陰鬱寡言的性子，藉著瑣事當眾訓斥，數落他性情孤僻、疏於學業，比不上其餘皇子開朗上進，說到怒處，連拍御案，響聲震徹大殿。
四皇子偏愛風雅，性子溫和，連忙起身斟茶解圍；五皇子心性活潑，湊在一旁插科打諢，一點點消解皇帝火氣。若非兩個弟弟從中周旋打圓場，楚晏免不了要在御書房跪到入夜。
憋著一肚子悶氣，楚晏辭別皇宮，趕回自己的皇子府邸時，天色已經擦黑。
揮退沿途隨行僕從，回絕晚膳，獨自邁入臥房。連日心緒鬱結加上白日受斥，太陽穴陣陣抽痛，他倚在案邊，單手撐著額頭，指尖反覆揉搓酸脹的眉心。
案麵攤開半本《水經注》，旁邊擺著一盞放涼的清茶，屋內燭火輕輕晃動，光影在牆面來回遊走。
火苗倏忽一跳，楚晏心頭莫名一凜，猛地抬眼望向房門。
青衣素裙，一支素釵綰起長髮的薛西西，靜靜立在門檻內側，無聲無息，沒人知道她是何時潛入院落、踏入臥房。
楚晏猛地挺身站起，身下木椅向後滑竄，椅背重重磕碰案沿，悶響在安靜屋內格外突兀。
“你是什麼人？未經通傳擅闖皇子臥房，好大的膽子！”
怒火順著白日積壓的憋屈一同湧上心頭，楚晏攥緊五指，下意識想要喚護衛入內拿人，滿腔火氣正要脫口發作。
可話音剛起，喉間驟然發堵，一股無形的力道壓住氣息，怒火堵在胸腔，任憑他滿心暴怒，喉嚨卻發不出半點呵斥的重音。
他心裡又急又惱，一遍遍暗催自己發怒驅趕來人，身體偏偏僵在原地，連抬步呼救都做不到。
薛西西緩步向前，燭火對半劈開她的身影，半邊浸在暖光裡，半邊隱在暗處，步履平穩，裙襬落地沒有半點響動。
晏被迫壓下翻騰的火氣，緊繃脊背，眼睜睜看著對方走到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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