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遠路。一個普通小區的普通人家。
電視開著，聲音不大不小。賀星檸坐在沙發上，手裡捏著遙控器，拇指在換臺鍵上摩挲。父母坐在旁邊，一個喝茶，一個剝橘子，都沒說話。
螢幕上閃過一張臉。
賀星檸的手指停住了。
那張臉和她的臉，有七八分像。同樣的眉眼，同樣的鼻樑，同樣的下頜線。但那上面沒有她的疲憊，沒有她的浮腫，沒有她眼角那些怎麼都遮不住的細紋。
那張臉乾淨，從容，眉目舒展，像被歲月特意優待過。頭髮整整齊齊地盤在腦後，露出飽滿的額頭。身上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藍色西裝，領口彆著一枚小小的徽章，鏡頭推近時徽章上的字清晰可見——“西柚集團”。
賀星柚。四十八歲。二十二世紀最偉大的科學家之一。
螢幕下方的字幕滾動著：賀星柚院士自主研發的腦控互動系統，成功應用於漸凍症患者臨床治療，標誌著我國腦機介面技術實現重大突破……
賀星柚正在接受採訪。她坐在鏡頭前，背脊挺直，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記者問她這些年是怎麼堅持下來的，她想了想，說：“因為有人告訴我，這個世界上只有學習不會辜負你。”
她笑了。很淡的笑。“後來我發現，她說得對。”
賀星檸盯著那張臉，手裡的遙控器慢慢放下了。畫面又切回演播室，主持人還在說什麼，她已經聽不見了。父母在旁邊小聲嘀咕：“星柚又上電視了。”“這孩子，真有出息。”“當年怎麼就送到鄉下去了呢……”
賀星檸站起來，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水是涼的，她一口氣喝完，又倒了一杯。她的手有點抖。
客廳裡，父親換了個臺。母親喊她：“星檸，過來坐，站著幹嘛？”她端著水杯走回去，在沙發角落坐下。電視上在放一部老電視劇，她沒看過，也看不進去。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寬鬆的家居服，遮不住腰腹的贅肉。手指比以前粗了一圈，指甲剪得很短。她以前也留長指甲，塗淡淡的粉色甲油。那是多久以前的事？記不清了。
丈夫從臥室出來，瞥了一眼電視，又瞥了一眼她。“你妹妹又上新聞了。”他說，語氣淡淡的，但賀星檸聽得出來那底下的意思。她沒接話。他也沒再說，拿了車鑰匙出門了。門關上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楚。
賀星檸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天色暗下來。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剛把星柚從鄉下接回來的時候。那天下著雨，星柚站在門口，拎著一個破舊的帆布袋，頭髮被雨打溼了，貼在額頭上。她媽皺著眉說：“怎麼這麼黑？鄉下太陽曬的吧。”星柚低著頭，一聲不吭。
那天晚飯，賀星檸坐在星柚對面。她看著這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討厭，也不是喜歡。就是覺得，這個人離自己很遠。明明坐在同一張桌子前面，卻像隔著一整條河。
後來星柚成績越來越好，她媽越來越不高興。“一個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整天悶在屋裡，也不知道出來見人。”再後來，星柚考上了最好的大學，她媽逢人就說“我們家星柚有出息”，但私底下還是那副樣子。
賀星檸考了個普通大學，畢業找了個普通工作，嫁了個普通男人。日子過得不好不壞，像一杯溫水，不燙嘴，也沒味道。而星柚越走越遠，遠到她只能在電視上看見。
有一年過年，星柚回來。她站在門口，拎著給每個人帶的禮物，笑著說：“姐，你好。”賀星檸看著她的臉，看著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裡，裝著她完全陌生的東西。不是驕傲，不是炫耀，是一種她說不清楚的光。後來她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那是什麼——是篤定。是一個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的人，才有的篤定。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星柚剛轉學到她們學校那會兒。有一天放學，星柚跟在一個人後面走出校門。那個人她認識，是她們班的轉校生，叫什麼來著……薛西西。對，薛西西。
一個普普通通的女生，戴黑框眼鏡，扎馬尾，成績中等，話不多，走在路上沒人會多看一眼。但星柚跟在她後面，像向日葵跟著太陽。賀星檸當時覺得奇怪，還問過星柚：“你老跟著她幹嘛？”星柚說：“西西姐對我好。”賀星檸想不通，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好，能好到什麼程度？值得記一輩子？
現在她好像有點明白了。
那種好，不是請吃飯、送禮物那種好。是把你從泥裡拽出來，告訴你“你可以走自己的路”那種好。星柚走出來了，而她從來沒有。
手機響了。是丈夫發來的訊息：“晚上不回來吃飯。”她沒回。客廳裡，母親在喊：“星檸，飯好了。”她應了一聲，站起來。腿有點麻，她扶著沙發靠背站了一會兒。
路過鏡子的時候，她看了一眼。鏡子裡的人，穿著皺巴巴的家居服，頭髮隨便扎著，臉上有枕頭壓出來的紅印。她忽然想起星柚今天在電視上的樣子。乾乾淨淨，利利索索，像一把開了刃的刀。
“星檸！飯涼了！”母親又喊了一聲。她收回目光，往餐廳走。桌上擺著三菜一湯，和往常一樣。她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她嚼了兩下，嚥下去。什麼味道，沒嚐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