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山霧海，小糰子蹲在雲榻邊上，兩隻小短手搭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薛西西。那眼神，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翻來覆去好幾趟。
薛西西躺在雲榻上，手裡轉著那枚羅盤，轉一圈停一下，再轉一圈。她已經瞥了小糰子好幾眼了。
“有話直說，”她開口，“別賣萌。”
小糰子嘿嘿笑了兩聲，往前挪了挪。“大人，您是不是不喜歡修仙者和神魔仙啊？”
薛西西手裡的羅盤停了一下。“問這個幹嘛。”
小糰子比劃了一下自己的小短手：“就是看您對凡人和對他們不太一樣。凡人惹您生氣，您頂多抽一頓，或者罰他們氣運不順。可剛才那些修仙者——還有以前那些神魔——”
它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了。
薛西西把羅盤放在肚子上，看著頭頂飄來飄去的雲霧。“你看出來了。”
小糰子點點頭，動作小小的。
“不是不喜歡，”薛西西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應該說，深惡痛絕吧。”
小糰子沒接話，安安靜靜地聽著。
“凡人不過百八十年。”薛西西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又慢慢收攏，“百八十年，夠幹什麼的？夠學說話，學走路，學認字，學做人。剛學明白點，就該老了。剛活明白點，就該走了。”
她把手收回來，墊在腦袋底下。
“就這麼點時間，他們拼盡全力過日子。咬牙扛下所有難，踏實走好每一步。有人吃不上飯，有人看不起病，有人一輩子困在一個地方出不去。但該幹活幹活，該養家養家。苦了會哭，哭了繼續走。難了會躲，躲完再回來。有不足，有私心，有撐不住的時候，有做錯事的時候——但瑕不掩瑜。”
她頓了頓。
“可再看看那些神魔，那些修仙者。”
語氣變了。不是冷，是一種很淡的倦。
“佔盡天地靈機，一活就是幾千年幾萬年。要什麼有什麼，想幹什麼幹什麼。凡人求一輩子求不到的東西，他們既然已經擁有，結果呢？越修煉越厲害也越貪得無厭，視人命如草芥。坐擁無上神通，沒有半分悲憫。爭權奪利，肆意踐踏。活得還不如一介凡人坦蕩。”
她坐起來，看著小糰子。
“既要又要，依我說——能力有多大，責任就有多大。佔了天地的好處，就該替天地守著。修了幾千年的道，連這個道理都不懂，那修的是什麼道?竟然跟我說‘大道難行’‘弱肉強食’？跟我說‘不爭不搶怎麼往上走’？ ”
小糰子眨巴眨巴眼睛，小聲說：“所以大人剛才判得那麼重……”
薛西西沒直接回答。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翻過來，又翻過去。
“凡人做錯事，有苦衷，有無奈，活得太短，顧不過來，我下不了重手。那些神魔不一樣。他們有得選，什麼都懂，什麼都明白，但還是那麼幹了。”
她把手放下，聲音平平靜靜的。
“那就是故意的。”
小糰子沒說話。它蹲在那裡，兩隻小短手搭在膝蓋上，安安靜靜的。過了一會兒，它忽然說：“大人，您是不是挺累的？”
薛西西看了它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