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西西坐在椅子上,沒動。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手帕還攥在手裡,擦了擦眼角,又擦了擦鼻尖。
“宋家的列祖列宗啊——!”她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還淒厲,“可憐我父死母亡,在後娘手裡掙命——!父皇啊——!我被駙馬爺家裡人指著鼻子罵掃把星——!”
最後三個字咬得特別重,一字一頓的,像釘子釘進木頭裡。
龍案後面,皇帝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猛地一拍扶手,站了起來。
“大膽!”他的聲音炸開,不像剛才那樣結巴了,每個字都帶著火氣,“駙馬何在?!給朕帶上來!”
殿門口的侍衛應了一聲,腳步聲跑遠了。永恩侯跪在地上,額頭貼著金磚,渾身發抖。太后坐在左邊,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嘴角的弧度已經僵了。她看了一眼皇帝,又看了一眼薛西西,咬了咬牙。
駙馬趙昀被帶上來的時候,還穿著昨夜的衣裳。湖藍色的長衫,領口敞著,頭髮只用一根簪子隨便挽著,臉上還帶著宿醉的浮腫。他大概剛從哪個溫柔鄉里被拖出來,眼神還是散的。但走進大殿,看見滿朝文武,看見龍案後面的皇帝,看見坐在皇帝右側的薛西西,他的酒醒了。
“跪下!”侍衛踢了他腿彎一腳,他撲通跪在地上。
皇帝指著他,手指都在抖:“駙馬侍候公主不尊,來人——,賞二十大板!”
太后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她抿了抿嘴,看了皇帝一眼,又看了薛西西一眼。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緊了幾分:“駙馬侍候公主不尊,理當受罰。來人,拉下去......”
薛西西的哭聲停了。
停得乾乾淨淨,像被人按了暫停鍵。她把手帕疊好,塞回袖子裡,穩穩當當地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腰背挺直。
“母后。”她的聲音不哭了,不啞了,清清爽爽的,像早晨的露水,“可別拉下去啊。”
太后看著她。
薛西西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彎了彎,眼睛彎了彎,看著很乖,很聽話。
“您看看,這大殿大的。”她環顧四周,目光從殿頂的彩繪掃到兩側的立柱,從立柱掃到滿朝文武的笏板,“這二十大板在這打,聲音才更好聽吧?”
太后噎住了。她坐在椅子上,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胸口起伏了兩下,然後她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好好好,依你。只要你解氣。”
薛西西點點頭,又看向皇帝。皇帝已經坐回龍椅上了,臉色還沒完全退紅,但比剛才好多了。看了薛西西一眼,目光復雜。
“哎。”薛西西看著殿門口那兩個正要去拉駙馬的侍衛,“你們誰呀?就敢動手打駙馬?”
兩個侍衛愣住了,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薛西西轉過頭,看著太后,語氣輕飄飄的:“母后,駙馬金貴。一個不知道什麼狗頭嘴臉的東西也敢動手?”
太后的手攥著扶手,指節發白。她的笑容終於收起來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好。”她說,聲音平平的,“你說怎麼辦。”
薛西西笑了。這回笑得很真,眼睛亮亮的,像小孩子看見糖葫蘆。
“好辦。”她轉過頭,目光在武官佇列裡掃了一圈,落在一個人身上。永恩侯世子,趙崇。他站在武官佇列前排,穿著一身暗紅色的武官袍,身量高大,臉色不太好,從薛西西開始哭到現在,他的臉色就沒好過。
“永恩侯世子,殿前司副統領,駙馬爺的親哥哥。”薛西西一個一個報他的頭銜,聲音不緊不慢的,“皇兄您可能不知道,這位世子兄長可會打人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趙崇臉上。趙崇的臉從白變青,從青變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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