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響過,百官魚貫而入。
含元殿兩側,文東武西,各就各位。朝靴踏在金磚上,聲音悶悶的,像雨點打在瓦上。殿中央留出一條寬寬的御道,直通龍椅。龍椅上坐著皇帝,三十餘歲,面容忠厚,眉眼間帶著幾分疲憊,看著像個老好人。他旁邊的太監喊了一聲“拜”,百官齊齊躬身。
薛西西站在殿中央,沒動。
她站在御道正中間,不偏不倚,有人皺眉,有人側目,但沒人出聲。安樂公主是先皇血脈,論理地位比在場大多數人都高。只是她嫁進國舅府後從不出門,很多人是第一次見。
百官拜完了,直起身,目光全落在她身上。
薛西西動了。忽然往前一傾,一隻手捂著胸口,咳了起來。咳得不兇,但很急,一聲接一聲,像被什麼堵住了氣管。連秋趕緊扶住她,連冬從另一邊托住她的胳膊。三個人擠在一起,裙襬交疊,看著有些狼狽。
“皇妹無需多禮。”皇帝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帶著幾分慌張,“皇妹身子骨不好,來人,給公主設座。皇妹坐下說。”
薛西西直起身。速度很快,剛才還伏在連秋肩上,一眨眼就站直了。朝皇帝行了個禮,沒等太監引路,自己提著裙襬,拾階而上。臺階不高,但她走得慢,一級一級的,鞋尖碰到上一級石階的邊緣,停一下,再邁。走到龍案右側,站定。
她左右看了看。中間是龍案,右邊空著,太監正搬著一把椅子從側殿小跑過來,還沒到。她又看了看皇帝,眨了眨眼。
“皇兄?”
皇帝愣了一下。他登基大半年,還沒人這麼理直氣壯地站到他身邊。他看了薛西西一眼,又看了太監一眼,點點頭。太監把椅子擺在龍案右側,薛西西坐下了。
滿殿朝臣都看傻了,一位白髮老御史從佇列裡邁出一步,聲音洪亮:“公主,這不合禮儀——”
薛西西沒看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方手帕,按了按嘴角,轉頭對皇帝歉意地笑了笑。皇帝還沒來得及說什麼——
“父皇啊——!”
薛西西的聲音突然拔高,又尖又亮,在空曠的大殿裡炸開。那聲音不像從她嘴裡發出來的,像從地底鑽出來的,帶著哭腔,帶著顫音,震得殿頂都好似晃了晃。
“您大行不足一年,您唯一的血脈我,我活不下去了——!父皇啊——!我宋家的列祖列宗啊——!求您們開開眼吧——!安樂被逼得活不下去了——!嗚嗚嗚——”
皇帝被這聲尖嚎嚇得肩膀一聳,要不是旁邊太監手疾眼快扶住,他差點從龍椅上出溜下來。
滿殿朝臣全傻了。有人笏板掉了,叮叮噹噹滾出去老遠。有人往後踉蹌了半步,踩了後面人的腳。那個白髮御史站在原地,嘴還張著,忘了合上。
“父皇啊——!”薛西西又喊了一聲,這回聲音比剛才還大,眼淚說來就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下來。
“皇妹——”皇帝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舌頭還是打結的,“安樂——皇——皇——妹——妹——你你你——”
他說話都不利索了,急得臉都紅了。旁邊的太監湊過來想替他說話,被他一把推開。
“公主。”佇列裡走出一個人,六十來歲,瘦高個,三縷長鬚,穿著一品文官的補服。李閣老。他走到殿中央,站定,看著薛西西,聲音沉穩,“是何人敢冒犯您?請您說出來,陛下一定會為您做主的。”
薛西西的哭聲停了一瞬。她擦了擦眼淚,從手帕後面露出一隻眼睛,看了看李閣老,又看了看皇帝。
“皇兄,”她的聲音啞了,帶著哭過之後的沙沙聲,“我難呀——!”
她又哭了。這回不是嚎啕,是抽抽搭搭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婦。
“父皇啊——!嗚嗚嗚——各位青天大老爺們,求你們幫幫我呀——!”她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讓我活到父皇小祥之祭就行……不用催,不用逼,我願自我了斷去陪父皇……可憐可憐我吧……嗚嗚嗚……”
最後那句話落下來,大殿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像炸了鍋。
“公主萬萬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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