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腳下一處背風平臺，幾塊大石頭圍成半個圈，擋住從山坳灌過來的風。天已經黑透了，火光照亮巴掌大一塊地方，再遠就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龍大平蹲在火堆邊上，手裡那本小冊子翻來覆去已經看了不知多少遍。紙頁邊角捲起來了，封面磨得發白，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但他能倒背如流，連哪一頁的哪個字被水洇過都記得。他還是怕有遺漏，又從頭翻了一遍。
龍大安在另一邊，把裝備一件一件擺出來，檢查完放回去，再拿出來檢查第二遍。弩箭的弦拉了又松，鬆了又拉，確認沒有一絲磨損。符紙按屬性分好，一疊一疊碼整齊，數了三遍。藥瓶擰開蓋子聞了聞，又擰緊。
龍大喜和龍大樂在平臺外圍釘木樁。錘子砸下去的時候，錘頭包了布，悶響，傳不遠。四根木樁釘下去，正好圍出一個十平方米的正方形。細繩在木樁之間纏繞，拉緊，系死結。鈴鐺一個一個掛上去，很小，銅的，表面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掛完最後一個，龍大喜退後兩步，看了一眼，又上前把左邊那根繩往緊了拽了拽。
四個人配合默契。十幾年的老搭檔，有時候不用說話，一個眼神就夠了。龍大平翻完冊子抬頭的瞬間，龍大安已經把弩箭上好了弦。龍大喜掛完鈴鐺退後的那一步，龍大樂已經把錘子收進了揹包裡。
兩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蹲在火堆另一邊，嘴裡橫叼著一根小木棍，咬著，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手腳麻利地生火，枯枝架起來，火絨塞在底下，打火石一擦，火苗竄起來。龍陽和龍光，雙胞胎，長得一模一樣，動作也一模一樣。他們把幾個拳頭大的土豆埋在火堆旁邊的熱灰裡，用木棍撥了撥，蓋上一層炭灰。
李正坐在最邊上，靠著揹包，呼哧呼哧喘氣。他年紀大了，疾行十幾公里，腿肚子轉筋，腰也直不起來。他把揹包帶子鬆了鬆，又緊了緊，沒什麼用，就是手閒不住。沒人交頭接耳。火堆旁邊七個人，各忙各的，安靜得像七塊石頭。
“哈。”
一聲脆響，從平臺外面傳進來。不重，但很清楚，像石頭扔進平靜的水面，一圈一圈盪開。
七個人的目光同時轉向繩子上的鈴鐺。銅鈴安安靜靜地掛著，一動不動，一聲沒響。
龍大平的臉色變了。不是慢慢變的，是刷的一下，像有人在他臉上潑了一層白漆。龍大安的手按在弩機上，指節發白。龍大喜和龍大樂背靠背站著，兩個人的手同時摸上了腰間的短刀。龍陽跌坐在地上，嘴裡的木棍掉了都沒察覺，嘴唇在抖，發不出聲。龍光把他往後拽了拽，自己擋在前面，腿也在抖。
火光照亮來人的臉。很年輕，二十歲不到的樣子，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牛仔衣褲，褲腿塞進短靴裡，手裡拄著一根筆直的木棍。臉上白白淨淨的，沾了點灰，但衣服看著是新的，不是趕了遠路的樣子。她站在繩子外面，低頭看了看那些繩子和鈴鐺，又抬頭看了看裡面的人，笑了一下。
“幾位大哥，大叔，我可以進來烤烤火嘛？”
沒人回答。龍大平的手在身後打了幾個手勢，快得看不清。龍大安的弩箭從薛西西身上移開，對準了黑暗深處——不是放棄警惕，是確認了威脅只有一個，要把火力留給未知。龍大喜和龍大樂的短刀沒出鞘，但拇指頂開了刀格。
李正搖了搖頭。動作很小，但龍大平看見了。李正是嚮導，這十幾裡山路是他帶的，哪條路能走哪條路不能走，他比誰都清楚。這個方向，這個位置，不該有人。更不該有個年輕姑娘，穿著乾乾淨淨的牛仔衣，笑眯眯地問能不能烤火。
李正咬了咬牙。他走過去，在西西前面站定，拱手，彎了彎腰。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這位女士，我們在這裡休整，馬上就走。”
“不用不用。”薛西西擺了擺手，邁步跨過繩子。鈴鐺沒響。她的鞋踩在平臺的地面上，枯葉碎了幾片，咔嚓一聲輕響。七個人的心跳跟著那聲響漏了一拍。
她走到火堆邊，蹲下來，伸出手烤了烤。火光照在她臉上，明明暗暗的。七個人不約而同地做同一件事——看影子。火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正常的，隨她蹲下的動作一起縮短。七個人鬆了口氣，又沒完全松。有影子，不是鬼。但荒郊野嶺，深更半夜，一個穿新衣服的年輕姑娘從墳山下來，鈴鐺不響，這比鬼還讓人發毛。
龍陽和龍光往旁邊挪了挪，把火堆邊最好的位置讓出來。兩個人坐在地上，把腦袋埋進雙腿之間，不看薛西西，不看任何人，像兩隻把頭埋進沙子的鴕鳥。薛西西看了他們一眼，笑了笑，沒說什麼。
“大叔，你們去哪裡？”她偏頭看李正，語氣隨意得像在問路。
李正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去風都夜集。”他頓了頓，“您呢？”
“哦，一樣。”薛西西把樹枝橫放在膝蓋上，“一起走。”
李正沒接話。他看了一眼龍大平，龍大平面無表情。他又看了一眼龍大安，龍大安的弩箭還指著黑暗深處，但耳廓朝著火堆的方向。
薛西西注意到別的人嘴裡都叼著一根小木棍，從剛才到現在，沒人說話。她又笑了笑，沒再問了。從兜裡掏出羅盤，低頭看起來。羅盤的光映在她臉上，把眉眼照得明明滅滅。
她腦子裡在和小糰子說話。
“幽規界，”她默唸，“一條紅色加金邊的祈願。”
羅盤上那行字很大，比其他彈幕都大，邊緣泛著金光，像燒紅的鐵。內容不長，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龍國已至生死存亡之秋，萬望蒼天佑我山河，護我生民，守我疆土不滅，護我家國長安！
“小糰子。”薛西西在心裡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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