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大概兩個小時。火堆熄了,灰燼裡還冒著幾縷細煙。龍大平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把揹包帶子緊了緊。其餘幾個人動作更快,龍大安把弩箭掛回腰間,龍大喜和龍大樂收了木樁和繩子,鈴鐺一個一個摘下來,裝進布袋裡。龍陽從灰裡扒出那幾個土豆,燙得在兩手之間倒來倒去,塞進懷裡。龍光用腳把火堆踩滅,踩了兩腳,又用土蓋了蓋。
沒人說話。沒人交頭接耳。連眼神交流都省了。十幾年的默契,一個動作就知道下一步該幹什麼。
薛西西坐在石頭上,看著他們忙活,沒動。手裡的木棍拄在地上,下巴擱在手背上。她看龍大安收弩箭,看龍大喜疊繩子,看龍陽把土豆塞進懷裡燙得齜牙咧嘴但沒出聲。她笑了笑,站起來。
東西收完了。七個人站成一排,對著薛西西拱手,彎腰。動作不齊,但意思到了。然後他們轉過身,嘴裡叼上小木棍——連李正也叼了一根,他的木棍比別人的細一些,咬在嘴角,像一根牙籤。
沒人跟她說話。不是故意冷落,是不敢。荒山野嶺,鈴鐺不響,墳頭下來的姑娘,誰敢搭話?薛西西也不在意,手裡揮著那根筆直的木棍,跟在他們後面。木棍在空氣中畫圈,一下一下的,像在趕蚊子。
走了大概一個多小時。路越來越窄,從兩米寬縮到一米寬,從一米寬縮到半米寬。兩邊山體越來越高,不是那種陡峭的懸崖,是緩緩升起的土坡,上面長滿了枯草和低矮的灌木。風從前面灌進來,嗚嗚的,像有人在遠處哭。
前方出現兩座山。不高,像兩個並排蹲著的巨人,中間夾出一條縫。縫不窄,四米來寬,能並排走四五個人。不長,站在這一頭能望見那一頭——一片黑沉沉的建築輪廓,像是廟宇,飛簷翹角,在夜色裡只看得見剪影。
龍大平停下腳步。他抬手,握拳。七個人同時停住,像被按了暫停鍵。
龍大安從揹包裡掏出一個小木管。很短,比手指長不了多少,通體烏黑,一頭用木塞封著。他拔開木塞,把手指伸進去,沾了一下。手指抽出來的時候,指尖上沾著淡黃色的膏體,在火光餘燼的映照下微微發亮。他閉上眼睛,把膏體塗在眼皮上,從眼頭抹到眼尾,左眼,右眼。塗完了,睜開眼,眼珠上像蒙了一層薄霧。
其餘六個人依次走上前。龍大安用手指蘸膏體,一個一個給他們塗。龍大喜,龍大樂,龍陽,龍光,龍大平,最後是李正。李正塗完,眨了眨眼,嘴角的木棍動了動。
龍大安把木塞塞回去,正要往揹包裡收——
一張臉伸到他面前。很近,近得能看清睫毛的弧度。薛西西笑眯眯的,眼睛亮亮的,食指點了點自己的眼皮。
“我也要。”
龍大安的手頓住了。他看了看薛西西,又看了看龍大平。龍大平沒看他,目光盯著前方那個山坳。他又看了看李正,李正嘴角的木棍咬得死死的,沒任何表示。
龍大安咬了咬牙。他拔開木塞,用手指蘸了膏體,在薛西西眼皮上輕輕一抹。膏體涼絲絲的,帶著一股草藥味,從眼頭到眼尾,左眼,右眼。薛西西眨了眨眼,覺得眼前的世界變了——不是變亮了,是變透了,像隔著一層霧看東西的霧突然散了。
龍大安收好木管,拉緊揹包帶子。八個人排成一隊。龍大平打頭,龍大安斷後——不,斷後的是薛西西。她走在最後面,手裡拄著那根筆直的木棍,步伐不緊不慢。
山坳裡沒有風。空氣是靜止的,像一大塊透明的果凍,走進去能感覺到阻力,很輕,但確實有。地面是碎石和乾土,踩上去沙沙響,聲音被兩邊的山壁夾著,來回彈,像有很多人在同時走路。
然後薛西西看見了它們。
山壁上貼著東西。密密麻麻的,一個疊一個,從地面貼到兩米多高,再往上就看不清楚了。它們沒有固定的形狀,有些勉強看得出人形,頭、肩、手臂的輪廓,有些就是一團霧,灰白色的,在石壁上緩緩流動。它們沒有臉,或者說臉的位置是平的,像一塊被抹平的泥巴。它們不動,不叫,就那麼貼著,像牆上糊的舊報紙,一層壓一層,壓了幾十年。
魂魄。
薛西西腳步沒停。她手裡的木棍拄在地上,一步一步的,走的不急不慢。那些貼在山壁上的魂魄開始動了。不是那種劇烈的動,是很慢的,像被什麼東西推著,一點一點往山壁裡面縮。離薛西西最近的那些,縮得最快,從兩米高縮到一米五,從一米五縮到一米,從一米縮到貼著地面。它們讓出一條路,乾乾淨淨的,連碎石上那些灰白色的霧氣都散了。
前面的隊伍停下了。龍大平站在山坳中間,左右看看。左邊山壁上的魂魄貼著石縫,一動不動,像石頭上長的苔蘚。右邊也一樣。但中間這條路上,什麼都沒有。碎石是碎石,乾土是乾土,乾乾淨淨,像被掃帚掃過。
他和李正對視了一眼。李正嘴裡的木棍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嘴角,咬了一下,又換回來。以前不是這樣的。這條路他走了十幾年,每一次,那些魂魄都貼著牆,但不會讓路。它們會伸手,會張嘴,會發出只有塗了靈膏才能聽見的低語。今天,它們縮了。像見了天敵。
龍大平轉過頭。龍大安轉過頭。龍大喜、龍大樂、龍陽、龍光、李正,一個接一個轉過頭。八個人的目光落在最後那個人身上。薛西西走在隊尾,手裡拄著那根筆直的木棍,步伐不緊不慢。她看見大家都在看她,笑了一下,加快兩步跟上來。
“走啊。”她說,語氣像在催人趕集。
龍大平收回目光,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他的後背繃得很緊,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李正跟在他後面。龍陽和龍光走在中間,兩個少年的肩膀挨在一起,像兩隻擠在窩裡的幼鳥。龍大安在最後,他的手沒離開過腰間的弩箭。
山坳不長。走了不到一刻鐘,那一片建築輪廓越來越清晰。確實是廟宇,青磚灰瓦,飛簷翹角,山門上的匾額看不清字,但門是開著的,裡面透出昏黃的光,像有人點了燈。
薛西西手裡的木棍在地上拄了一下,篤。聲音在山坳裡來回彈了幾下,散了。山壁上的魂魄又縮了縮,有些縮進了石縫裡,有些縮成了拳頭大的一團,像冬眠的刺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