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門不高，青磚砌的，門楣上刻著看不清的紋路。跨過門檻，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青磚鋪地，縫隙里長著枯草。四周是圍廊，柱子硃紅色的，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料。
廊下站著人。影影綽綽的，一排一排，靠牆站著，一動不動。光線暗，看不清臉，只能看見輪廓——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長衫的穿短褂的，全站著，不動，像一排被遺忘在牆邊的舊衣服。
龍大平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看過廊下那些人影，目光沒停，繼續往裡走。其餘六個人跟上去，腳步很快，鞋底蹭著青磚，沙沙沙的。沒人往廊下看。薛西西走在最後，手裡的木棍拄在地上，慢悠悠的走。她偏頭看了一眼廊下那些影子，笑了一下，收回目光。
正殿不大。殿門敞著，裡面黑沉沉的，只有供桌上一點光——一盞油燈，銅的，燈座上爬滿了綠色的鏽跡，燈芯很短，火苗黃豆大，昏黃昏黃的，照不了多遠。燈光正好打在神像臉上。神像不高，一人來高，泥塑的，身上的彩漆剝得差不多了，只剩底下一層灰白的胎體。它在笑，嘴角往上彎著，彎得很深，像被人用刀在臉上劃了一道口子。但它的眼睛是朝下看的，眼珠凸出來，惡狠狠的，像要從眼眶裡蹦出來砸在供桌上。
龍陽從懷裡掏出那幾個土豆，還溫著，皮上沾著灰。他又從揹包裡掏出幾樣東西——一塊臘肉，一小包糕點，用油紙包著，拆開，一塊一塊擺在供桌上。擺完了，退後一步。
七個人跪下去。龍大平打頭，跪在最前面，膝蓋磕在磚地上，悶響。他雙手交握，做出一個特別的手勢——十指交叉，拇指併攏，食指彎成一個奇怪的角度，像鳥爪，又像某種古老的符號。他嘴裡唸唸有詞，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但節奏很穩，像和尚唸經。
其餘六個人跪在後面，低著頭，不做手勢，不念詞，就那麼跪著。安靜。
“嘻嘻。”
一聲輕笑，從殿門口傳進來。不重，但清脆，像珠子掉進瓷碗裡，叮的一聲，把唸經的聲音砸碎了。龍大平的手勢僵住了，嘴還張著，沒發出聲。
薛西西站在殿門內側，背靠門框，手裡的木棍伸出去，木棍的一端抵在牆壁的陰影上。不是戳，是釘。木棍頂端的陰影在劇烈抖動，像一條被釘住尾巴的蛇，扭著，掙扎著，幅度越來越小，越來越弱，最後不動了。陰影從邊緣開始褪色，從黑變成灰，從灰變成白，最後化成一縷煙，散了。磚牆上乾乾淨淨，連灰都沒留下。
龍大平的瞳孔縮了一下。龍大安的弩箭舉到一半，停住了，不知道該對準誰。龍大喜和龍大樂的短刀出了鞘，刀尖在油燈光裡閃了一下，又暗了。龍陽和龍光的嘴張著，小木棍從嘴角滑下來，掉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李正跪在最後面，身體前傾，手撐著地面，指節發白。
廊下的人影動了。不是走，是湧，像潮水一樣從圍廊湧進院子，從院子湧向殿門。它們的速度很快，但動作不協調，胳膊甩得像脫臼的鐘擺，腿邁得像被線拽著的木偶。靠近殿門的時候，薛西西看清了它們——臉是灰白色的，皮膚像乾裂的泥巴，一塊一塊的，有些地方露出底下的骨頭。眼睛是空的，黑洞洞的，眼眶邊緣有黑色的液體在滲。指甲很長，黑紫色的，彎曲著，像鷹爪。
殭屍。
薛西西沒動。她站在門框邊，手裡的木棍橫過來，像握一根球棒。第一隻殭屍撲過來，她抬手，抽在它臉上。灰飛煙滅。不是倒，不是碎，是直接化成灰，從頭頂開始往下掉，像被火燒過的紙人，眨眼間堆成一攤灰燼。
第二隻。抽在胸口，灰飛煙滅。
第三隻。掃過腰間，灰飛煙滅。
她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在拍打一件沾了灰的衣服。每一棍都不落空，每一棍都帶走一隻殭屍。沒有多餘的動作，就那麼隨意地揮出去，收回來，再揮出去。
殿裡的七個人跪在地上，忘了起來。龍大平的手還保持著那個手勢，手指僵住了，像被凍住了一樣。龍大安的弩箭垂在地上，箭尖戳著磚縫，他沒發現。龍大喜和龍大樂的短刀舉著，但手在抖，刀尖在空氣裡畫著細小的圓圈。龍陽和龍光擠在一起，兩個少年的肩膀挨著，呼吸聲很重。李正跪在最後面，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了。
最後幾隻殭屍停住了。它們站在院子裡，離殿門幾步遠，不再往前衝。它們的身體在抖，灰白色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動作很清楚——膝蓋彎曲，身體下蹲，跪下去。邦邦邦，額頭磕在青磚上，一下，比一下重，發不出聲音，但求饒的動作很標準，很熟練，像練過很多遍。
薛西西看了它們一眼，收回木棍，轉身走回殿裡。
殿裡的神像已經變了。它的嘴角還彎著，但裂紋從嘴角開始往上蔓延，爬過顴骨，爬過眼眶，爬到額頭。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一張蛛網。泥胎一塊一塊往下掉，落在地上，摔成粉末。神像沒有倒，就那麼站著，站著，站著，然後像沙子一樣散開了。供桌上落了一層灰，油燈還在亮，火苗晃了晃。
薛西西走過去，用木棍敲了敲油燈。鐺的一聲，銅的。油燈發出一聲低低的慘叫——不是燈芯燃燒的聲音，是活的，從燈座裡面傳出來的，細細的，尖尖的，像老鼠被踩住了尾巴。火苗猛地閃了一下，滅了。殿裡徹底黑了下來。
龍大平第一個站起來。他的腿有點軟，扶著地面撐了一下，站穩了。他快步走到龍大喜身邊，扯了一下他的袖子。龍大喜回過神來，把短刀插回鞘裡，轉身往後院跑。龍大樂跟上，龍大安收起弩箭，龍陽和龍光爬起來，李正最後。
後院不大，一口井在正中間。井沿是石頭的，磨得很光滑，上面勒出一道一道的繩痕。龍大喜蹲下來，拉開揹包拉鍊，從裡面拎出一個東西——不大，像一個小水桶，但材質不是鐵的也不是木頭的，是某種銀白色的軟金屬，表面刻滿了符文。他擰開桶蓋，把桶系在繩子上，放進井裡。
龍大平搖轆轤，龍大安扶桶，龍大樂看井繩，龍陽和龍光一人一邊拽著繩子末端。五個人配合得很默契，井繩在他們手裡轉得飛快，桶沉下去，提上來，沉下去，提上來。水灌進桶裡，倒進揹包裡特製的水囊，再沉下去，再提上來。
龍大喜蹲在揹包旁邊，看著水囊一個一個灌滿，擰緊蓋子，碼進揹包裡。他的動作很快，但手在抖。不是累的，是剛才在殿裡跪著的時候開始的，到現在還沒停。
薛西西站在後院門口，手裡的木棍拄在地上，看著他們打水。七個人忙忙碌碌的，沒人說話，只有井繩摩擦井沿的聲音和桶底撞在水面上的悶響。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等她再回來的時候，身後跟著那幾只殭屍。它們排成一隊，低眉順眼的，像幼兒園小朋友跟著老師。薛西西指了指地上的揹包，又指了指殭屍。殭屍們懂了，蹲下來，一人拎一個揹包，背好，站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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