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朝，都江。
雨下了一整天，沒停過。江面波濤翻湧，浪頭一個接一個撞向岸邊的礁石，碎成白沫，又被風捲起來，混在雨霧裡。幾條大船在江邊緩緩行駛，帆布被雨水打溼，沉甸甸地垂著，桅杆上的旗幟溼透了，貼緊木頭，偶爾被風掀開一角，露出繡紋，又貼回去。
最中間那條樓船最大。三層高，雕樑畫棟，飛簷翹角，簷下掛著銅鈴，被風吹得叮叮噹噹響。船身的朱漆在雨水裡顯得格外深沉。船艙窗戶半開，透出昏黃的燈光，混著雨霧，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光影。
船艙裡，數位男子分坐兩旁。衣裳華麗，相貌堂堂，有穿硃紅官袍的，有著靛藍長衫的，腰佩玉帶，頭戴冠冕，姿態各不同，但都端端正正坐著，沒人歪靠。主座上坐著一個年輕人，眉目清絕，膚色偏白，唇色淡得近乎冷。一雙眼瞳沉沉，看人的時候像隔著一層薄霧，帶著幾分疏離陰鬱，瞧著便不好親近。他手裡端著一隻白玉杯，杯中的酒沒怎麼動。
“懷王殿下，請用。”旁邊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欠了欠身，伸手指向桌上一道菜，“此乃我都江特色銀梭魚。身形修長，鱗白如玉，遊動如梭，極難捕獲。但入口即化，鮮美異常。”
懷王看了一眼那道魚。魚躺在白瓷盤裡，頭尾俱全，身上澆著醬汁，冒著熱氣。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點了點頭。“多謝各位大人款待。”
“不敢不敢。”“殿下客氣了。”“應該的應該的。”聲音從兩邊同時響起，疊在一起，像排練過。
懷王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杯沿碰到嘴唇的時候，他停住了。
一聲琴音從江面上傳來。不重，但穿透力很強，穿過雨幕，穿過浪濤，穿過船板的縫隙，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指法有些生澀，不是那種日積月累練出來的圓熟，但琴聲粗豪奔放，像江風捲浪，帶著一股野氣。琴聲中夾雜著歌聲，聽不清詞，只聽得見調子，高高低低的，和琴音纏在一起。
懷王旁邊的四十餘歲男子放下筷子，側耳聽了片刻，站起身來。“咦。”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雨絲飄進來，打在他臉上，他眯了眯眼。
其餘人也跟著站起來，三三兩兩走到窗邊往外看。
江面上，一葉扁舟順河而下。很小，沒有篷，沒有帆，只有一塊木板和兩根木槳。舟自己在走，順著水流，不快不慢，穩穩當當。雨很大，落在板上，濺起細密的水花。舟上坐著一個人，低著頭，面前橫著一張琴，手指在弦上撥弄。雨絲落在她頭頂上方几寸的地方就彈開了，像撞上了一面無形的傘。
“好厲害的內力。”那個四十餘歲的男子——姜大師——手扶著窗框，身體微微前傾。
懷王站起來，走到窗邊。他的動作不快，周圍的人自動讓開一條路。他站在窗前，看著那葉扁舟，目光那個人身上掃過，一塊木板，一張琴，一個人。
“姜大師，怎麼說？”
姜大師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王爺您看，這麼大的雨，要在雨中彈琴，琴音不散不啞，人身上不沾水，那必定要撐起內力護體。又要用內力驅舟而下，不划槳，不掌舵，船走直線，不偏不倚。還要彈琴，還要唱歌。”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此人必定八品以上。”
旁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另一個人聲音發緊：“姜大師好像是七品？”
“不敢不敢。”姜大師搖頭，苦笑了一下，“鄙人六品。十年之內若能衝擊七品，已是邀天之幸。八品……”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到了。
船艙裡安靜了一瞬。只有雨聲、浪聲、琴聲，從窗外湧進來。
懷王收回目光，轉身走回座位，坐下。他端起酒杯，沒喝。“姜大師，能否幫本王問問。”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不知是何處高人。就說本王宴請，過船一敘。”
姜大師拱手。“好。”
他走到船邊，站在船舷上，雙手攏在嘴邊，內力運到喉嚨，聲音傳出去，穿透雨幕，在江面上迴盪。“這位義士——我家王爺久聞雅音，心嚮往之，特來相請。船上備有薄酒珍饈，還望義士移駕登舟，上船一敘，萬望賞臉。”
琴音沒停。歌聲沒停。扁舟順江而下，不加速，不減速，不轉向。船頭那個人低著頭，手指在弦上撥弄，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姜大師等了一會兒，又喊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些，尾音微微發顫。琴音還是沒停。扁舟還是沒轉向。
船艙裡的人面面相覷。有人皺眉，有人搖頭，有人小聲嘀咕：“這也太……”沒說完，被旁邊的人拉了一下袖子，閉嘴了。
懷王坐在主座上，手裡轉著那隻白玉杯。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往下撇了撇，很輕，很快收回來了。
姜大師站在船舷上，雨水打溼了他的衣襬，他渾然不覺。他轉過頭，看著懷王，嘴唇動了動，沒出聲。懷王沒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葉扁舟上。舟已經漂遠了，在雨幕裡變成一個模糊的灰點，琴聲也遠了，斷斷續續的。
姜大師從船舷上下來，走回艙內，拱手。“王爺，那位義士……恐怕不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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