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西西落地的時候，臉朝下。
不是她想的。是那道金光把她從天道殿拽出來，在半空中晃了兩圈，然後——撒手了。她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人就糊在了一堆乾草上。
“呸呸呸。”她從草堆裡爬起來，吐出嘴裡的草屑，把頭髮上的碎草一根一根摘掉，“什麼破傳送，下次讓柏總修修。”
小糰子也從她袖口甩出來，頂著一腦袋草，像一隻炸了毛的蒲公英。“大人！您下次能不能換個優雅點的落地姿勢？精靈的毛都亂了！”
“你以為我想？”薛西西拍了拍它身上的草屑，“隨手一點，誰知道點到什麼了。”
她環顧四周。
一個農家小院。
院子不大，夯土牆，茅草頂。牆角的木樁上拴著一隻瘦母雞，正歪著腦袋看她。院子中間有一口水井，井沿是石頭的，磨得光滑，上面勒出一道一道的繩痕。井邊放著兩個木桶，一個空的，一個裝了一半水。靠牆堆著一垛柴火，劈得大小不一，顯然是不同的人劈的。
院子裡有兩個人。
一個年輕女人，挺著大肚子，看月份少說七八個月了。她正彎著腰，雙手攥著斧頭，一下一下地劈柴。斧頭舉起來的時候，她的手臂在抖，肚子往下墜，整個人往前傾，像隨時會撲倒。她劈完一根，把柴火碼到牆邊，又彎腰去撿另一根。
肚子頂著，彎不下去。她半蹲著，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去夠地上的木柴。手指碰到木柴的邊，沒抓住，滾開了。她又往前挪了半寸，再夠。
廊下坐著一個老婦人。
五十來歲，穿著靛藍色的棉布衣裳，頭髮抿得油光水滑，腦後挽著一個髻，插著一根銀簪子。她坐在一把竹椅上，手裡端著一碗紅棗茶，正慢慢喝著。
她看著院子裡那個孕婦彎腰夠柴火，喝了一口茶。
“沒用的東西。”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砂紙磨過石頭，粗糲糲的，“劈個柴都磨磨蹭蹭。我兒子娶你回來是供著的？連個帶把的都懷不上，肚皮裡不知道是什麼賠錢貨，還嬌貴起來了。”
孕婦沒說話。她終於夠到了那根柴火，扶著膝蓋慢慢直起身。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汗，嘴唇乾裂起皮，沁著血珠子。
她重新舉起斧頭。
薛西西站在院子角落，乾草堆旁邊，沒人注意到她。她看著那個孕婦舉起斧頭，看著她的手臂在抖，看著她的大肚子往下墜，看著她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地把斧頭劈下去。
木柴裂開的聲音，乾巴巴的，像骨頭斷裂。
“大人。”小糰子揪著她的衣領，聲音壓得很低，“就是她。林麥穗。祈願人。”
薛西西沒說話。
她看著林麥穗劈完那根柴，把斧頭放下，扶著腰慢慢直起身。肚子太大了，直起來的時候往後仰了一下，她趕緊扶住井沿，站穩了。她站在井邊，喘了幾口氣，然後彎腰去拎那個裝了一半水的木桶。
“還磨蹭！”老婦人把茶碗往地上一擱，茶水濺出來，灑在青磚地上，“水呢？午飯的米還沒淘，你是想餓死老孃？我兒子在外面累死累活養家，你連口水都打不上來，要你有什麼用！”
林麥穗拎起水桶。木桶離地的一瞬，她的臉白得更厲害了。咬著牙，拎著桶，一步一步往廚房挪。水桶晃，水從桶沿盪出來，灑在地上，拖出一道溼痕。
薛西西抬起手。
指尖一點。很輕，像在琴絃上撥了一下。
林麥穗手裡的水桶忽然輕了。不是水少了，是整個桶變輕了，像有人從底下託著。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桶，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水桶穩穩當當的，不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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