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小了。風從橋洞那頭灌過來，溼冷溼冷的。女孩打了個冷顫，校服貼在身上，像一層溼透的紙。她抱了抱胳膊，手指甲掐進上臂的肉裡，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
薛西西仰頭看她。“下來。”
女孩低著頭，頭髮上的水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鐵欄杆上，啪嗒啪嗒的。“我下去，他們還會說。”
“說就說。”薛西西的語氣像在說今天下雨，“但從今往後，誰再亂嚼，誰就自己疼。”
她抬手。指尖朝上，輕輕一點。動作很小，像用手指戳了戳空氣。一道看不見的東西從指尖彈出去，穿過雨幕，落在那女孩身上。不是光，不是風，不是任何能被感知的東西。但女孩的身體輕輕震了一下，像有人在她背後推了一把。她感覺有什麼東西從胸口鬆開了——不是繩子，不是石頭，是那種壓在骨頭縫裡、讓她喘不過氣、讓她想往前傾的東西。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不抖了。
她扶著欄杆，慢慢往下爬。腳踩到第一級橫杆的時候滑了一下，鞋底蹭著鐵鏽，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停了一下，抓緊欄杆，再往下踩。三級，兩級，一級。腳踩到橋面的時候，腿一軟，膝蓋彎了一下，差點摔倒。薛西西伸手扶了一把。手很穩，不重，剛好夠撐住她的胳膊。女孩站穩了，鬆開手，退後一步。薛西西松開她，把手裡那瓶可樂遞過去。
“哭可以。”她說，“死不行。”
女孩接過可樂。瓶壁冰涼，冰碴還沒化完，握在手心裡，冷得她縮了一下手指。她沒有鬆手，把瓶子抱在胸口，像抱一個暖水袋，雖然它是涼的。
“活著，才能看他們......一個一個，自食其果。”
女孩低下頭。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嚎啕，是無聲的，一滴一滴地砸在可樂瓶上，砸在瓶蓋的邊緣，濺起細小的水花。她沒有擦。哭了好一會兒，哭夠了，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袖子是溼的，擦不乾淨，越擦越花。
“你到底是誰？”
薛西西已經轉身了。她走下天橋的臺階，腳步很輕，踩在積水裡，水花濺起來，又落下去。聲音從橋下飄上來，被風吹散了一半，只剩一半落在女孩耳朵裡。
“一個，管天管地，也管管人間公道的——路人。”
路燈亮著。光從高處落下來，照著她的腳步。她的影子從長變短，從短變長，最後拐了個彎，被一堵牆擋住了。女孩站在天橋上，抱著那瓶可樂，看著那個方向。雨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忽然停的，像有人擰緊了水龍頭。雲層裂開一道縫，天邊開始發白。
第二天清晨。
城市的早高峰剛開始。地鐵站里人擠人，早餐鋪前排著隊，手機螢幕在每一個人的手裡亮著。
熱搜炸了。
#高三女生被造黃謠欲輕生#——詞條後面跟著一個“爆”字，紅色的，像燙上去的。點進去，是幾張截圖——女孩在欄杆上的背影，模糊的，看不清臉。評論區已經蓋了幾萬樓，說什麼的都有。
#造謠者集體突發怪病#——這個詞條更邪門。點進去，全是網友的投稿。有人說室友半夜忽然頭痛嘔吐，送急診查不出原因。有人說班上男同學手腫得像饅頭，連筆都握不住。還有人爆料，某個經常在網上煽風點火的營銷號博主，昨晚直播時忽然心口劇痛，當場昏倒，送醫後一切指標正常，但人就是醒不過來。
兩個詞條一前一後，像兩根針，扎進這座城市的早晨。
輿論撕裂了。有人說女孩活該，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有人說造謠者該死，網路暴力就是殺人刀。更多人擠在中間，轉發，評論，點贊，看熱鬧。但沒有人知道——報應已經落地了。
城東，網咖隔間。
那個男生被朋友送進醫院。手腕腫得像發麵饅頭，皮膚撐得發亮，能看見底下的青筋。醫生拍了片，驗了血，查了神經，結論寫在一張白紙上：未見異常。建議轉診。他躺在病床上，右手舉著，不能動，連手機都拿不了。護士進來換藥，碰了一下他的手指，疼得嗷了一聲，把旁邊床的老人嚇了一跳。
城西，大學宿舍。
女生躺在床上，窗簾拉著，燈關著，手機扔在抽屜裡鎖上了。她一拿起手機就心慌，一開啟社交軟體就窒息。校醫說是嚴重應激反應，建議遠離網路，靜養觀察。她媽媽從家趕過來，坐在床邊哭，問她怎麼了，她不說，只是搖頭。不敢說。她怕一開口，心口又開始疼。
城南，中學教師辦公室。
那個中年男人請了假。手背上纏著紗布，紗布底下是燙傷的水泡，破了幾個，流黃水。他坐在家裡沙發上，電視開著，沒看。他整夜做噩夢，夢裡全是同一個畫面——一個穿校服的女孩站在天橋上，背對著他，慢慢轉過身來，臉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嘴在動。他聽不清她在說什麼，但每次夢到這兒，就醒了，渾身冷汗。
更詭異的事發生在網上。所有造謠、傳謠、惡意評論的人，同一時間收到一條系統提示。不是彈窗，不是私信，是直接出現在螢幕上，像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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