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點，下小雨。
路燈昏黃。光從高處落下來，被雨絲切成一段一段的，人行道上每隔幾步就是一截暖光，一截暗影。薛西西把手揣在兜裡，沿著路邊慢悠悠地走。雨不大，落在頭髮上，細細密密的，像有人拿噴壺在頭頂灑水。她手裡捏著瓶冰可樂，瓶壁上凝了一層水珠，順著手指往下淌。她沒擦，也沒加快腳步。就那樣慢悠悠的走著。
天橋在前頭。鐵架結構，漆成深綠色，有些地方鏽了，鏽水流下來，在橋墩上留下一道一道的黃印。橋上的燈更暗，隔著雨看，像快要滅了的蠟燭。欄杆上坐著一個人。
女孩。十六七歲，穿著校服，白襯衫，深色裙子，全溼透了。襯衫貼在身上，透出裡面內衣的輪廓。頭髮散著，一綹一綹地貼在臉上、脖子上、肩上。她低著頭，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下巴尖尖的，雨水從下巴往下滴。腳懸空，兩隻運動鞋的鞋帶散了，在雨裡晃來晃去。下面就是車流，車燈連成一條河，紅的白的，流過去，流過去，流過去。
薛西西停在天橋口，仰頭看了一眼。她沒動，就站在那截暖光裡。雨絲從天上落下來，到她頭頂就偏了——不是被擋開，是自動繞了個彎，從她肩膀兩邊滑下去。她手裡的可樂瓶還往外滲水珠，水珠落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站了好一會兒。
女孩先開口了。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又幹又澀，像攢了很久的話從喉嚨裡擠出來。
“別勸我。”
她沒抬頭，腳還懸著。
“我被造黃謠。全校都知道。爸媽不信，老師讓我忍。”
薛西西嗯了一聲。“我沒勸。”
女孩愣了一下。她低下頭，從溼透的頭髮縫隙裡往下看。下面那個人站在路燈底下，黑外套，牛仔褲，頭髮溼了，但雨水不沾身。眼神很淡，像雨夜裡的燈，不刺眼，也不暗，就那麼亮著。女孩看了幾秒，問：“你是誰？”
“路人。”薛西西晃了晃手裡的可樂瓶，冰塊在裡面嘩啦響了一聲。“順便，管點閒事。”
女孩笑了。笑得很輕，肩膀抖了一下，笑得發顫。“閒事？你管得了網暴？管得了流言？管得了別人的嘴？”
薛西西抬起頭，目光穿過雨霧，落在遠處一棟亮著燈的居民樓。窗戶一格一格的，有的亮，有的暗，像一副沒下完的棋盤。
“管不了嘴。”她說。
聲音很輕。
“但我能管——誰說了不該說的，就得承擔後果。”
女孩沒動。還坐在欄杆上，腳還懸著，鞋帶還在雨裡晃。
薛西西也沒動。站在天橋下面，仰著頭，像一盞不會滅的路燈。雨絲從她頭頂繞過去，在身後落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遠處有車鳴了一聲，拖得很長，像嘆氣。
她抬了抬眼。
沒有動作，沒有聲音。空氣微微顫了一下，像有人在水面上彈了一指頭。漣漪從她站立的地方向外擴散，穿過雨幕，穿過樓群，穿過這座城市的夜晚。
同一秒。三個地方。
第一處。城東，網咖隔間。
鍵盤聲噼裡啪啦。一個男生弓著背，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慘白。他手指飛快，敲下一行又一行字——汙穢的，造謠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刻在螢幕上。他打著打著，嘴角往上翹，笑得得意。點擊發送。手指剛離開回車鍵，忽然抽筋了。不是普通的抽筋，是整隻手縮成一團，像被人猛地攥住了，一聲慘叫，鍵盤從桌上掉下去，砸在地上，鍵帽崩了一地。手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像被人用棍子狠狠抽過。他捂著手，疼得從椅子上滑下去，蜷在地上，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第二處。城西，大學宿舍。
熄燈了。一個女生縮在被窩裡，手機螢幕的光照著她的臉。她在群裡打字，添油加醋，轉發截圖，每發一條就笑一下。群裡訊息一條接一條地彈，有人附和，有人追問，她越說越興奮。忽然心口一悶，像被人攥住了心臟。喘不上氣，眼前發黑，手機從手裡滑下去，摔在地上，螢幕朝下，碎了。她捂著頭，指甲掐進頭皮裡，冷汗從額頭上滾下來，滴在枕頭上，瞬間溼了一片。
第三處。城南，中學教師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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